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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穿婚纱的少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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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夜里,吉儿睡不着。时至初夏,红肿的月亮在窗外的石榴树上朝她眨眼,害她一直醒着。绸缎枕套被汗浸得发凉,脖颈间细密的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她翻身,扭动,清醒的感觉像细针刺着皮肤,又酥又麻,她掀开薄毯,赤着脚跳下床。

“芬夏。”她呼唤相邻床上的妹妹。

“怎么了?”芬夏问,半睁着眼,“你一直动个不停,我没法睡着。”

“我们起来去逛逛吧。”

“在午夜十二点?”

“反正也睡不着,我们在房子里逛逛。爸爸妈妈不在家,他们的房间就属于我们了。你不想去看看妈妈的衣柜吗?”

芬夏迟疑了,妈妈的衣柜?她的心开始怦怦作响。她撑起上半身,手指揪着被角。只是去悄悄看一看。妈妈不会喜欢她们乱翻衣柜的,芬夏清楚这一点。但只是去悄悄看一看。

她被说动了。

“别开灯。”吉儿压低声音,“想象这个房子里的其他人睡着了,我们起来四处走动,在黑暗里探险,是不是很刺激?”

她们像两只猫,踮着脚晃进父母的卧室。月光淌过地板,给床下并排的皮鞋镀上银边,妈妈的浅口皮鞋与爸爸的系带牛津鞋静静相依,等待着主人的脚回来穿它们。床头柜上,那只印着邮轮图案的空烟罐孤零零地立着,渴望爸爸回来把它丢掉。房里的光线完全来自月亮。月光中,盖在宽大矮床上的白色针钩床罩散发暖暖的光晕。

壁炉上方悬挂着一面很大的威尼斯镜子,镜框上点缀着玻璃浇铸的花朵和镀金卷草纹样。芬夏被镜子里自己明亮的绿眼睛闪了一下,惊得她慌忙垂下眼睑。她发现壁炉架上熟悉的东西在今夜似乎显得珍稀奇特。

比方说那座雕花八音盒,那是某一年爸爸送给妈妈的生日礼物,此刻它表面的藤蔓浮雕仿佛都活了过来,在银灰色的尘埃中舒展枝桠。还有一群端坐在天鹅绒衬布上的娃娃们,那是从维耶特里买回来的,一个个有着陶瓷的脸、小羊皮的手。其中一个披着金色细发,戴着一朵白色睡帽,帽缘还饰有蕾丝花边,既像吉儿又像芬夏;还有一个是黑发,发际紧紧箍着瓷白的额头。芬夏抚摸了一下他们头顶上的薄灰,看向最中间的结婚照片。

这对夫妻年轻而幸福,静静看着深夜里的闯入者。婚礼那日,妈妈仿佛在衣着这件事上豁然顿悟。她的打扮是那么飘逸张扬,全心全意。一圈人造玫瑰花冠低低戴在她前额,白纱自花冠披洒而下,层层叠叠的绸缎与蕾丝奔流过腰,蓬松的裙摆把她簇拥成了一只在童话的湖面上自由戏水的天鹅。她怀抱一束白玫瑰,像抱着婴孩,脸上的笑容心满意足。

爸爸的脸在飞扬的白纱后若隐若现,害羞的笑意被柔化在朦胧光影里。芬夏试图辨认他是否如她猜想的,连结婚那天也穿着那件维多利亚式黑风衣。可白纱太过轻盈,太过缠绵,只留给他一个隐约的轮廓,像藏在云层后的月亮。

新婚夫妻身旁围满亲戚。芬夏看着这些面孔,发现自己只认识几个人。玛格丽特姨妈,生活在北伦敦,头发烫得像羊毛卷面包,踩着细如竹签的高跟鞋,抓一只亮面鳄鱼皮手袋。她常常越过泰晤士河来看望她们,怀抱里满是让人忍不住连打三个喷嚏的“蝴蝶夫人”香水味。有一次,她爱怜地摸摸双胞胎的脸,咕哝着:“瞧这对小可怜,本该在河北岸过富裕生活,现在却被丢在郊区别墅里。可惜你们外公太狠心,不肯给你们妈妈哪怕一英镑。要我说,他不肯认这个女婿,总得为女儿和外孙女想想吧。”

还有她们的外公外婆,已故的外公外婆。外婆在双胞胎出生前就去世了。而外公——看相纸上那个朝照相机镜头怒目而视,仿佛镜头会吃掉他灵魂的古板绅士(“老顽固在仪式上站了十分钟就走了。”玛格丽特姨妈用深紫色指甲片戳着照片,“好像女儿嫁了个意大利人,整个家族都要蒙羞似的。”),在此之后,他连续几年都不肯再见他们一面。芬夏对他的记忆来自屈指可数的几次合家团聚的圣诞节聚会,以及他躺在黑色棺材里的那天,她和吉儿攥着颤抖的手,将白色小花轻轻放在棺木上。

哦,还有抹着发蜡、穿着昂贵西装的本杰明舅舅,芬夏对他没印象,妈妈说他“去东方做生意了”,玛格丽特姨妈说他是“没良心的败家子,卷走一大笔遗产,抛下他两个可怜的妹妹”。

那么,爸爸那边的亲戚呢?是照片上其他的陌生面孔吗?芬夏来回扫过这些面孔,发现有几对男女生着罗马式的黑发与深褐瞳仁,或许这些人就来自爸爸的家族?

大家都对镜头微笑,只有一个男人没有笑。他看起来好像是从另一个团体不小心混进来的,比如黑手党家族的严肃聚会,或者兄弟会的隐秘仪式现场。他戴着平顶卷边黑帽,一条黑色细领带,西装也是黑色,外套很长。黑帽下,又黑又密的长发直泻到肩头,他的额头很高,脸部瘦削结实,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遒劲之气,那对深陷的黑眼睛里不露任何感情,却让芬夏觉得很不舒服,老觉得他在用一种傲慢而放肆的目光审视着她。他看着像个年轻人,甚至比爸爸还要年轻。

一个阴沉倨傲的年轻人。芬夏想,如果他是爸爸的亲人,却在婚礼上连笑都不肯笑一个,这样似乎很悭吝无礼。

双胞胎对爸爸那边的亲戚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爷爷奶奶在爸爸小时候就去世了,爸爸有一个亲弟弟,但很多年前就不来往了。这个男人会是她们的叔叔吗?

她们的叔叔。脑海深处的暗锁拧动,一段记忆浮现出来。

一个跨国包裹,寄出地址那栏填着意大利,西西里大区。一个镶着黄铜锁扣的深褐色漆木盒子,当盒盖弹开的瞬间,两颗玩偶头颅一左一右蹦出,怪模怪样,瞪着两对透明的绿色大眼,五官照着双胞胎的模样歪扭画成,脸颊被拉长变形,嘴角撕裂般咧到耳根,发出无声狞笑。

这么一个可怕的玩具,把吉儿给吓坏了,害她噩梦一直做到复活节过后,连玩找彩蛋游戏时都闷闷不乐。妈妈把玩偶盒扔了,爸爸把眉头拧成死结:“这不是祝福,是恶意。”于是,她们家和叔叔本就稀少的联系从此断绝。

我们或许永远都不会见到他。芬夏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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