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透透气。
谢泠月从衣架上扯了件厚外套披上,把手机塞进口袋,推门下了楼。
初秋的深夜,风已经带了凉意。
老城区的街道上路灯昏黄,老式的钠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旁的店铺大都已经关门,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小广告。
只有巷口那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是这片沉睡街区里唯一的光源。
谢泠月裹紧了外套,朝着便利店走去。她想买包烟,或者吃颗糖。嘴里总是觉得没味儿,像是缺了点什么。
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住了。
在那几节被灯光照亮的水泥台阶上,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小女孩,看着大概六七岁的样子。身上那件印着卡通图案的卫衣明显不合身,袖子挽了好几道,像是偷穿了大孩子的旧衣服。头发乱糟糟的扎了个羊角辫,一根歪了,耷拉在脑后。
她正整个人趴在台阶旁的水泥地上,屁股撅得老高,手里捏着一截断了的粉笔头,借着便利店透出来的光,专心致志的在地上画着什么。
这幅画面在深夜里有些突兀。
谢泠月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阴影里看了一会儿。
小女孩画得很认真,鼻尖上都蹭上了白色的粉笔灰。她在画一只猫。虽然线条稚嫩,但那只猫蹲坐在地上的姿态却抓得异常准。
那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蹲在一个巨大的垃圾桶旁边,尾巴小心翼翼的卷着身体,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个垃圾桶,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那眼神里与年纪不符的孤独感,让谢泠月心里猛地一揪。
谢泠月知道那种眼神。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画出这样的画。
她原本想要买烟的念头散了。她摸了摸口袋,转头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风铃叮咚响了一声。
五分钟后,她拎着两个塑料袋走了出来。
热气从袋子里冒出来,模糊了视线。
她走到还在专注画画的小女孩身边,没有居高临下的打断她,而是找了张干净的报纸垫着,就那么随意的在那一级台阶上坐了下来。
高度正好和小女孩趴着的高度齐平。
“画得不错。”谢泠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特别是尾巴那个弧度,抓得很准。”
小女孩吓得浑身一哆嗦,猛的缩回手,警惕的抬起头,像只受惊的小猫瞪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大人。
她的眼睛很大,但里面没有孩童的天真,全是防备。
谢泠月没看她,自顾自的打开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杯热腾腾的关东煮,还有一盒温热的旺仔牛奶。
“给。”她把东西递过去,“便利店老板说这串鱼丸煮久了没人买,送的。”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谎话,但对一个孩子来说,接受赠品总比接受施舍要有尊严。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杯还在冒热气的关东煮,又看了看谢泠月那张在灯光下没什么攻击性的脸。肚子非常不争气的咕噜响了一声。
她咽了下口水,这才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小心翼翼的接了过来。
“谢谢……”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谢泠月自己手里也拿着一杯,她用竹签插起一个萝卜咬了一口,没急着问这孩子为什么一个人在这,而是指了指地上的画。
“那只猫,它是在等妈妈吗?”
小女孩啃鱼丸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个孤零零的粉笔画,过了一会儿才摇摇头,小声说:“不是。”
“它在等垃圾桶里变出鱼来。”
这句话,把那种赤裸裸的生存本能说得让人心酸。
谢泠月心口微微一滞。她看着那个小女孩的侧脸,那么小,却已经懂得了等待奇迹是多么渺茫的一件事。
“这么晚了,你爸爸妈妈呢?”她还是问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画画?”
小女孩低头喝了一大口牛奶,嘴角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
“不知道。”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些麻木,“爸爸去南方打工了,今年还没打过电话。妈妈说去火车站买车票,说是要去把他找回来。”
“她去了多久?”
“不知道。”小女孩扳着手指头数了数,“上次这个便利店挂红灯笼的时候去的。”
红灯笼?那是过年的时候。现在已经是深秋了。
大半年的时间,足够让所有的希望都落空,也足够让一个孩子学会不在深夜里哭。
谢泠月没说话。她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个孩子。记忆的闸门被悄然推开一条缝,她想起了自己刚带着妹妹来这座城市求医的时候。那也是一个个深夜,妹妹在医院的走廊长椅上睡着了,她就坐在旁边,借着走廊的灯光画速写赚钱。那时候她们也是这样,等着一个未必会来的奇迹。
她没有说教,也没有去问“那你住哪”“要不要报警”这些会让孩子感到压力的问题。
她放下手里的关东煮,从那个一直没离身的画板包里,拿出了一本速写本,翻开一页干净的纸,铺在膝盖上。
又从笔袋里掏出一支好用的炭笔。
“你的粉笔头太粗了,画不出猫毛那种软乎乎的感觉。”
谢泠月说着,侧过身,也没管地上的灰,直接在那只孤零零的小猫旁边,开始动笔。
她的笔触很快,很温柔。
寥寥几笔,在那只蹲在垃圾桶旁边、眼神孤寂的小猫身边,多了一个大大的、蓬松的毛线团。毛线团的一端松开,线头绕啊绕,绕成了一个温暖的圆圈,把小猫圈在里面。
然后在那个圆圈里,她画了一条鱼。
一条很肥美、眼睛笑成了弯弯月亮的鱼,正摆着尾巴,仿佛下一秒就能游进小猫的怀里。
原本凄凉、等待的画面,瞬间变得有些童话般的温馨。
小女孩看得呆住了,连嘴里的丸子都忘了嚼。
“看,不用等变出来。”谢泠月吹了吹纸上的炭灰,把那张画撕下来,“有时候,我们可以自己给它画一条。”
她把那张画,连同手里那支还没用完的炭笔,还有那个还没画满的速写本,一股脑儿都塞进了小女孩的怀里。
“这个笔,比粉笔好用。这本本子也不错,纸厚,经得起改。”
谢泠月摸了摸小女孩那个乱糟糟的羊角辫,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柔软。
“要是无聊了,要是觉得冷了,就多给它画点毛线团,多画点鱼。”
“画画不能当饭吃,但是能让你在等的时候,不那么难过。”
这是她用十年时间悟出来的道理,如今,她把它当作一份小小的礼物,送给了这个陌生的孩子。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早点回家吧。太晚了,小猫也该睡觉了。”
临走前,谢泠月拐进了便利店,跟那个一直在打瞌睡的老板低声说了几句。又压了几张百元钞票在柜台上,指了指门外的孩子:“那是夜宵费。麻烦您多看顾一眼,别让她被坏人带走了。”
老板也是个热心肠,连连点头应下。
谢泠月这才推开门,重新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楼下时,谢泠月心里那股焦躁平复了许多。她深吸一口气,胸口不再发空,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她想,这世上谁不是在等呢?
那孩子在等妈妈,自己在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而温予棠……在等她心软。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特别关心的提示音。
谢泠月站在单元门口昏黄的感应灯下,拿出手机。
发件人:Y.Wen。
没有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照片。
屏幕上是一张简洁明了的电子机票截图。
柏林飞往浦江。
起飞时间:三小时后。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条。
谢泠月点开。温予棠的声音顺着扬声器流淌出来,没有了视频里故意撩拨的低哑,背景里是嘈杂的机场广播声,她的声音显得有些匆忙,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和急切。
“谢老师,柏林的夜太长了,我等不到明天。”
那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走路,有点微喘。
“我改签了最早的航班,现在去登机。”
“数据偏差太大,远程校准果然还是不靠谱。”她又不正经了一句,但很快便转成了非常认真的语气。
“泠月,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