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月没看她的眼睛,而是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画架,“去画室。画《垂死的高卢人》。”
谢泠月站在巨大的画布前,手里握着炭笔,指节用力到泛白。
“姿势你知道的。侧卧,单臂支撑,头下垂。这是‘垂死’,我要看到那种生命力流逝瞬间的张力。”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她给出的这个题目——《垂死的高卢人》,是古罗马的雕塑。雕刻的是战败的战士,虽然倒下,却保留着最后的尊严。
“好。”温予棠没有犹豫。
她走到那块冰冷坚硬的水泥空地上,甚至没要一块垫子。身体侧卧,手臂支起上身,头顺从的垂下。
她一发力,肌肉线条就显现出来,非常漂亮。就算是这么卑微的姿势,她做出来也还是有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美。
谢泠月举起画笔,视线落在那个被光影切割的身体上。
太完美了。这具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道起伏,都让谢泠月灵感涌现。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她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谢老师。”
地上的温予棠忽然开口了,依然维持着姿势不动,但声音里透着一股掌控力。
“在这个姿势里,您希望我表现的是什么?”她的语气像在探讨学术问题,又带着隐秘的暗示,“是作为失败者的屈辱?用来满足您的惩罚欲?”
谢泠月的笔尖一顿。
温予棠轻笑了一声,微微调整了一下脊背的角度,让线条看起来更加脆弱:“还是说……您其实在回味,那种被我压制时……那种濒死的快乐?”
又是这样。
她这是在提醒谢泠月,无论怎么画,谁才是那个在关系中真正掌握开关的人。她在把这场审判变成又一次调情。
换做以前,谢泠月可能会恼羞成怒,会扔下画笔让她滚。
但这一次,谢泠月看着那个自信的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晃动的心神突然奇迹般的冷了下来。艺术家的理智像一把手术刀,瞬间切断了那些暧昧的纠缠。
“温予棠。”
“别高估了自己。在我的画布上,你只是一块肉,一堆组织,一组肌肉。我要的不是你的情绪,我要的是从你的躯壳里剥离出真实的死亡。”
她用炭笔在空中虚晃了一下,眼神锐利。
“现在,收紧你的腹外斜肌。我要画的是战死的勇士,不是等着求欢的舞女。如果你连这都做不到,我们的合约就此终止。”
温予棠愣住了。那双一直带着戏谑和掌控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错愕。
她没想到那个总爱炸毛的谢泠月,竟然能在这时候把她彻底当成一个物件。这时候的谢泠月,眼里没有爱恨,只有一种让温予棠陌生的、纯粹的冷漠审视。
温予棠沉默了两秒,脸上的那种调情神色消失了。她重新调整了呼吸,腹部核心骤然收紧,那种暧昧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紧绷的痛楚感。
“是。谢老师。”这一次,她的回答里多了几分严肃。
就在这紧绷的对峙中,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那是温予棠被丢在地上的私人手机。专属铃声,意味着必须接。
温予棠的脸色微变,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任何回避谢泠月的意思,直接按下了免提。
“Sagen Sie.”(讲。)
她的语言瞬间切换,那个清冷的女声突然变得低沉、严肃,带着浓重的德语腔调。
电话那头是一个焦虑的男声,语速飞快的汇报着什么。谢泠月听不懂那些复杂的金融术语,但能听懂语气中的恐慌。
接下来的一幕,很多年后谢泠月想起来,还是觉得很震撼。
温予棠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找件衣服遮住自己。
她依然维持着《垂死的高卢人》的姿态——赤裸侧卧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只手强撑着似乎即将崩溃的身体。但她的另一只手却稳稳的拿着手机,声音冷静的吓人。
“Nein. Risikobewertung zu hoch.”(不,风险评估太高。)
“让法务部重审条款4.3,那是陷阱。”这次她换回了中文,语速极快,却字字千钧,“告诉黑石集团,如果明天中午前我看不到诚意,并购案终止。温氏不陪他们玩这种低级的试探游戏。”
她一边用德语和中文交叉着下达价值上亿的商业指令,一边因为长时间维持姿势,背部的肌肉微微颤抖,汗水顺着脊柱滑落。
极端的脆弱和绝对的强权,就这样荒谬的融合在同一个女人身上。
谢泠月看着这一幕,原本打算羞辱对方的念头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艺术家被点燃的狂热。
这不再是垂死的高卢人,而是一个在权力废墟上赤身肉搏的现代暴君。
谢泠月没有说话,她飞快的换了一支炭笔。
沙沙沙——
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响起,急促,疯狂,甚至有些粗暴。
她在画温予棠的脸,画她那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神;她在画温予棠的身体,画那种像弓弦一样即将崩断却又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
这是一次捕猎。谢泠月正在用她的笔,把这个女人的灵魂生吞活剥的封印进纸里。
十几分钟后,电话挂断。
那种令人窒息的商业气场像潮水般退去。温予棠放下手机,长时间的紧绷让她的身体有些僵硬。她抬起头,似乎刚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疯狂。
她看向谢泠月,试图找回之前的节奏。
“抱歉,谢老师。处理一点公事。”温予棠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脸上习惯性的想挂起那个温和的笑容,“让您见笑……”
“别动!”
谢泠月突然一声断喝。
温予棠动作一僵。
“那个表情,别动。”谢泠月头都没抬,手里的笔动的飞快,“还差最后一点阴影。”
温予棠看着不远处那个陷入狂热的女人。谢泠月头发有点乱,眼神亮得吓人,平时那种冷淡疏离的感觉不见了,反而有种让温予棠心悸的攻击性。
温予棠突然发现,此时此刻,到底谁是猎人,谁是猎物,真的很难说了。
终于,谢泠月长出了一口气,手中的炭笔“啪”的一声扔在地上。
“好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画布上的素描。黑白的线条里,那个赤裸的女王正冷漠的注视着世界,脆弱与强大在那具躯体里撕扯,张力十足。
这是她这三年来,用最快的速度画的最好的一张画。
温予棠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她光着脚走到画架旁。只看了一眼,她的眼神就变了。那里面有一种被看穿的震动,还有一种深深的、近乎着迷的欣赏。
她没有评价画作,而是转过身,从那堆乱衣服里捡起那件白衬衫,慢条斯理的穿上。
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温予棠走到玄关换好鞋,手搭在门把手上。
她在那里停了一下,并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谢泠月,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在一张废弃的草稿纸背面写下了什么。
“画得很好,泠月。”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柔,但那个称呼变了,不再是开玩笑似的谢老师。
“如果哪天你也觉得这水泥地太冷……”她将那张纸放在玄关柜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我在南山有处私人的温泉别墅,只有一把钥匙。很安静,也很暖和。”
“那是我的安全屋,但我把它留给你。”
随着大门合上的咔哒声,高跟鞋的声音逐渐远去。
谢泠月站在原地,过了很久,她才走过去拿起那张纸。上面是一个地址,还有一句德语。
只有几个单词,笔锋锐利:
Mein Krieger. Mein Maler.(我的战士。我的画家。)
谢泠月看着那行字,指尖摩挲过那未干的墨迹,许久,她冷哼了一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
但下一秒,她又停住了动作,慢慢将那团纸展平,面无表情的夹进了速写本的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