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先于身体恢复运作。一种温热的压迫感,唤醒了谢泠月。
她睁开眼睛。晨光从厚窗帘的缝隙里,投射了进来。视野里的一切还是模糊的,可身体的感受却异常清晰。
她的后背正抵着一个柔软的躯体,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一条手臂横在她的腰间,分量不重,但存在感很强。她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以经从床的边缘,移动到了中间。
那温热的呼吸平稳悠长,吹拂在她的后颈皮肤上,一种酥麻的触感让她头皮瞬间绷紧。
“轰”的一声。
谢泠月的大脑彻底清醒。她身体猛的一震。迅速收回那只也搭在对方腰上的手。身体僵硬的像一块石头。羞耻和恼怒的情绪直接冲上了头顶,她甚至想给自己一巴掌。
“怎么会这样?”
她记得入睡前,两人之间留出的空隙,足够再躺下一个人。现在,那道分界线消失了。她的身体,在她没有意识的时候,完全违背了她的意愿。本能的,向那个温暖的热源靠近。谢泠月屏住呼吸,动作极轻的、一点一点把身体挪回床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高度的谨慎。
身后的人呼吸平稳。没有被吵醒。
谢泠月僵硬的背对着她,听着那均匀的吐息,脑子乱成一团。
她缓缓的转过头,借着清晨的光线,打量那张沉睡的面孔。
睡着的温予棠,没有了白天那种得体的温婉,也没有那种狡黠的神态。她的眉毛完全舒展开来。长而卷的睫毛在眼下,留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有一种属于孩童的,毫无防备的姿态。那张总是挂着标准微笑的脸,此刻显露出一种罕见的脆弱。
就是这张脸。昨晚用一种强硬的姿态,给了她一场近乎于占有的欢爱。也是这张脸。事后又用那种手足无措的表情,说着断断续续的道歉。
谢泠月的心头,翻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
就在这时。那纤长的睫毛,轻轻的动了一下。温予棠醒了。她睁开眼。
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茫,目光还没有完全聚焦。
谢泠月立刻移开视线。她重新躺好。姿态冷淡,又充满了疏远。
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沉重。
“谢老师,早安。”打破沉默的,是温予棠。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听起来柔软又无辜。
“昨晚……睡得还好吗?”
这句问候。在此时此刻的情境下,对谢泠月来说无疑是一种直接的挑衅。
谢泠月猛的从床上坐起来,眼神冰冷的看着她。
“为了避免影响白天的‘工作效率’,我建议温总以后睡觉能规矩一些。”
“毕竟作为‘素材’,保持最佳状态是乙方的基本职业素养。”她特意加重了“素材”和“乙方”的发音。
她想用冰冷的规则,将昨夜失控的温存和暧昧,彻底定义为一场交易。
温予棠听完她的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也跟着坐起了身。
浴袍的领口敞开,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还有那个被谢泠月昨晚失控时咬出的齿痕。她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只是很抱歉的笑了笑。
“对不起,谢老师。可能我一个人睡习惯了,昨晚身边多了个人,有些不适应。下次我会注意的。”
她把所有的责任,都归到了自己的身上。姿态放得很低。这让谢泠月准备好的一腔怒火,就像打在了棉花上,根本无处发泄。
这种感觉。很糟糕。
谢泠月不再跟她说话。她掀开被子下床,径直走向浴室。她必须要做点什么,来夺回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正在迅速丧失的主导地位。
半小时后。
谢泠月从浴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刚用酒店电脑打印出来的A4纸。
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留下的余温。
她走到正姿态优雅喝水的温予棠跟前,将那张纸“啪”的一声,拍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签了它。”谢泠月的语气很冷。
“我们的‘合作’,才算正式开始。”
这是一份她用半小时,匆忙起草的合约。一份条款极具羞辱意味的,“专属艺术缪斯合约”。
乙方,温予棠。甲方,谢泠月。
核心条款非常苛刻:乙方必须二十四小时待命,并且无条件配合甲方全部的创作要求。这些要求包括但不限于姿势,时长,和身体的暴露程度。
工作期间,乙方仅仅只是“素材”,双方不得进行任何与工作无关的私人交流。并且,乙方不得主动碰触甲方。甲方拥有一切解释权,可随时随地增加补充条款,无需乙方同意。
最具侮辱性的是报酬那一栏,谢泠月只写了象征性的“1元/年”。后面又补充了一句:甲方负责乙方作为“素材”期间的所有开销。
谢泠月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的看着温予棠,等待着她表现出受辱、愤怒,或是讨价还价的神情。
然而。温予棠的反应,又一次完全的出乎了她的意料。
温予棠放下水杯。她拿起了那份合同。她看得并不仔细,目光在那些苛刻的条款上,飞快的扫过。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谢泠月,眼底没有愤怒也没有屈辱,反而……是一种深切的、柔和的笑意。
她拿起桌上的笔,没有片刻的迟疑。在那份合同的乙方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温予棠”三个字,笔迹流畅,字形优雅。
与这份侮辱性的合约内容,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签完后,她将合同上的墨迹小心吹干。
然后双手递还给谢泠月,抬眼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还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好了,谢老师。”她顿了顿,又问。
“请问……我的第一份‘工作’,什么时候开始?”
这一刻。谢泠月预想中的所有胜利感,全都消失了。她感觉自己全力挥出的一拳,不仅没有击中目标,反而被一种柔软的力量包裹。
……
夜幕降临。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
浦江当代艺术馆,双年展开幕酒会现场。这里聚集了艺术圈,商界和时尚界的众多名流。人群熙熙攘攘,灯光明亮璀璨,交谈声和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谢泠月作为本届双年展最受关注的“特邀核心艺术家”,是全场的焦点。
她换下日常的休闲装,选择了一条裁剪极简的黑色长裙。裙子是厚实的丝绸材质,正面看,高领的设计和利落的线条之外,没有多余的装饰,显得禁欲又冷硬。但当她转身,整个背部就完全显露出来,因常年雕刻而形成的流畅紧致的背部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的长发被一根银簪随意的盘起,露出瘦削的下颌线,和干净的耳廓。她整个人在喧闹的酒会中,形成一个安静又强大的气场。
而温予棠,则以最大赞助商“海棠基金会”代表的身份亮相。
她选择了一条烟粉色的垂感长裙。裙子的面料是高级丝绒,在灯光下吸收光线,呈现出一种低调又奢华的质感。长袖和及踝的长度本应是保守的款式,但设计师在腰间做了收褶处理,完美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裙摆随着她的走动而摇曳。她没有佩戴很多珠宝,只在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那温和的光泽衬托着她得体的微笑,让她整个人显得温婉到了极致,也危险到了极致。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清冷,一个温润。风格差异很大,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协调感,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在媒体拍照环节,她们被要求站在一起合影。
“温总,谢老师,这边请!再靠近一点!”在闪光灯中,温予棠自然的走到了谢泠月身边。
在公开场合,她扮演着完美的伯乐与支持者。面对记者的提问,她言辞得体,用尽了赞美的词汇,将所有的光环都投射给了谢泠月。
“谢老师的才华,是这个时代难得的珍宝。”
“海棠基金会能做的,只是为这样的珍宝,提供一个与之相配的展台。”
合影的时候,温予棠的手,自然的扶上了谢泠月的腰。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那温热的掌心和指尖若有若无的移动,让谢泠月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在靠近谢泠月耳边,做出亲近姿态时,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和宠溺的责备。
“谢老师今天真漂亮,但这件礼服的背……露得有点多了。”
“作为你的‘专属模特’,我很担心我的‘甲方’被别人觊觎。”
谢泠月全身的神经,都因为这句话而收紧了。
她只能维持着面向镜头的得体微笑,身体不着痕迹的侧开少许,试图脱离温予棠的接触。她用同样低的音量,从牙齿间挤出几个字。
“多谢温总关心。但现在不是‘工作时间’。”她用职业的态度,划定了清晰的界限。
晚宴环节。
一位在浦江地产界很有名望的商人,陈景明,主动走到了她们这一桌。
陈景明大约五十多岁,穿着一身合身的手工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外表儒雅,但镜片后的眼睛,透着商人的精明与敏锐。
“谢老师,久仰大名。”陈景明主动伸出手。
“您的作品《众生·皮囊》,我看过了,非常震撼。我是陈景明,我们集团最近有个商业体项目,希望能邀请您为我们的公共空间创作一组作品。”
谢泠月礼貌的与他握手。
陈景明不是不懂艺术的商人,他谈话间显示出对谢泠月创作理念的了解。
只是话题最终,还是会落在商业价值和预算上。
“我们希望这组作品既有艺术性,又能成为一个热门拍照点,带动人流……”
对于这种要求,谢泠月本能的感到排斥,应对的有些冷淡。
就在这时。
一旁的温予棠,微笑着开了口。
“陈总的理念很前卫。”她先是肯定了对方。“将顶级的当代艺术融入商业空间,本身就是一种对城市美学的提升。”
随即她改变了话题方向。
“而谢老师的作品,最擅长探讨‘人’与‘空间’的关系。我相信,如果由她来主导,最终呈现的绝不仅仅是一个‘拍照点’,而会是一个能引发情感共鸣的、有灵魂的艺术场域。其带来的长期品牌价值,是无法用短期流量来衡量的。”
温予棠的一番话。
没有反驳陈景明的商业需求,又巧妙地将之提升到了艺术价值和品牌战略的高度。
她就像一个完美的翻译。
将陈景明务实的商业问题,转换成了谢泠月能接受的艺术语言,几句话就化解了现场的尴尬气氛。
陈景明眼中闪过赞许,他看向温予棠。
“温总说的是。那不知两位是否有空,酒会后,我们找个地方详谈?”
温予棠看向谢泠月,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谢泠月无法拒绝。
她看着身边这个应对自如,八面玲珑的温予棠,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一方面,她必须承认温予棠的帮助。
另一方面,她又厌恶这种自己再次被她“引导”和“保护”的感觉。
……
两个小时后。
一家顶级私人会所的包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