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门扇合拢,发出“咔哒”的轻响。谢泠月将那一室的凌乱,凝滞的空气,连同温予棠断续的歉意,都阻断在外。她的脊背维持着笔直,脚步不见迟疑,显现出事情无足轻重的表象。
行至走廊的第一个拐角,确认那扇门已在视野之外,她身体的全部力气忽然消失,无力地倚靠住冰冷的墙面,身体随之滑落,最终坐到地上。
…………(想象一下吧,谢泠月回忆)
谢泠月烦乱地用手指梳理头发,从口袋里取出一支尚有余温的铅笔和一本随身携带的速写本。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当情绪过于激烈,无法用言语处理时,她便会画画。
她试图画些东西来宣泄情绪,比如扭曲的线条,或是撕开天空的闪电。
可是,当炭笔的笔尖接触画纸,她的手却并未遵从想法。
脑中浮现的,全是破碎的、具有冲击感的画面。
几根潦草的线条,构成一段绷紧的、仰起的颈部轮廓,以及上面那个……她亲口制造的、渗出血丝的齿痕。
大面积的涂抹与空白,形成一只手紧抓沙发绒面靠垫的形态,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显出青白色。
这太过荒谬……
谢泠月在心里无声地斥责自己。
她居然在这种时刻,还在用艺术家的视角,去审视一个刚刚“侵犯”了自己的人。
可她无法控制。
作为雕塑家,她的眼睛比相机更敏锐,对人体每一寸的纹理、每一种情绪在身体上的具体表现,都具备极为准确的记忆能力。温予棠刚才在禁欲与放纵的极端冲突下展现出的“破碎感”,深刻地印在了她的脑中。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了更深层面的屈辱。
这意味着,温予棠再一次,用一种她无法抵御的方式,占据了她的思绪,甚至将要占据她的……艺术。
谢泠月合上速写本,胸膛起伏剧烈。她强迫自己恢复冷静,如同过去处理任何一道难题那样,开始分析眼前这个混乱的局面。
今晚的事,如何处理?
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此揭过?
她不愿如此。温予棠在“病发”状态下强迫了她,虽然她后来也有所回应,但究其根本,是她吃了亏。这口气,她无法咽下。
就此分开,永不联系?
她更不甘心。那等于温予棠犯了错,结果却是自己被迫从对方的世界里消失。温予棠除了短暂的内疚,并无实质损失。这太便宜她了。
原谅她?
这两个字从脑中出现,谢泠月就觉得不切实际。她凭什么原谅?温予棠又能用什么来求得原谅?道歉?金钱?那些温予棠擅长给予的、也是最廉价的东西,她现在毫无兴趣。
无论哪种选择,她似乎都处于被动且吃亏的境地。
她的愤怒和追责,在温予棠摆出任由处置的姿态后,都显得没有道理。
不行。绝对不行。
她必须找到一个方法,重新获得这段关系的主导。她必须让温予棠付出“代价”。一种对等的、能让她内心平静下来的代价。
此时,那个被她否决过一次的、荒唐的念头,又重新出现。
——把温予棠作为素材,雕刻下来。
这个想法刚出现,谢泠月的脸颊就不受控制地升温。
让温予棠……她的前任,给她当luo体模特?
这主意太荒唐了。
这很反常,也很羞辱人。这不等于承认她对温予棠的身体,存有一种属于艺术家的病态的、占有的念头吗?她谢泠月何时成了这种人?
她立刻试图否定这个想法,可这个想法却牢牢占据了她的思维。
她越是抗拒,温予棠那副破碎的模样,在她脑中就越是清晰。那件半褪的旗袍,那段暴露在外的、柔韧的腰线……每一个细节,都在引诱她手中的刻刀。
在内心剧烈的矛盾中,谢泠月忽然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接受的“理由”,一个能将这个反常想法合理化的台阶。
这不是报复。
这是一个“解决方案”。
她们之间混乱的情感纠葛,永远无法算清。既然如此,不如停止计算。她们可以把这场意外,转变为一场等价交换。
温予棠使她受到了屈辱,精神上蒙受了“损失”,那么温予棠就必须用某种事物来“偿还”。
而她,谢泠月,不想要钱,也不想要道歉。她想要的,是温予棠的身体——作为一件艺术素材的“使用权”。
这不是情感层面的占有,这是一场没有温度的“商业合作”。
用一组将要耗费她全部才华、注定会引起关注的作品,来“交换”温予棠犯下的错误。
这很公平。
当“公平交易”这个概念在脑中建立后,谢泠月发现,那个原本让她脸红的荒唐念头,忽然变得……具有可行性。
这不再是她个人的、隐秘的欲望。这是她作为一个“受害者”,为自己争取“赔偿”的合理诉求。
她甚至为此找到了一个完美的介入点——基金会那笔数额巨大的赞助。
这个思路形成后,谢泠月的心跳逐渐平复。
她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裤子。
……
谢泠月离开后,巨大的后怕与羞耻感淹没了温予棠。她瘫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身体轻微发抖,大脑因过度刺激而一片空白。
门外走廊的光线从门缝透入,勾勒出室内物体的轮廓——歪斜的靠枕,散落在地的外衣,以及那件被用来遮挡身体、揉皱了的大衣。
所有事物都在无声地指向她刚才的行为。
她利用了谢泠月的善意,将一次出于关切的探望,变成了一场卑劣的、失控的强迫。
温予棠缓缓从地毯上站起,双腿发软。
她踉跄地走到沙发边,手指颤抖地整理自己那件不成样子的旗袍,试图将盘扣一一扣上,恢复惯常的整洁。可衣料上,她自己的皮肤上,都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气味,清新,微冷,混杂着雨后松木的味道。这气味让她每次呼吸,都感到一阵刺痛。
就在她沉浸在自我厌恶中时,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温予棠猛地抬头,看到去而复返的谢泠月,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眼中的惊恐和绝望,如同被困在陷阱里的动物。
她回来做什么?是觉得惩罚不够,要回来继续清算?
“泠月……我……我真的……对不起……”
温予棠下意识地再次道歉,声音因颤抖而断续。她试图从地上站起,膝盖却一软,又跌坐回去,姿势狼狈。
“道歉无法解决问题。”谢泠月打断了她,声音冷静。
她没有走近,只站在离温予棠几步远的位置,这个距离既显疏远,又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们谈谈别的。”
温予棠不知所措地抬起头,等待对方的宣判。
谢泠月看着她,没有立刻说出那个荒唐的要求。她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准备好的说辞。
她清了清喉咙,用一种讨论事务的、没有感情的口吻开口:
“温总,发生了今晚这种事,你认为……我还能心安理得地使用你的资金,来举办我的展览吗?” 她将问题直接抛了回去。
温予棠的脸色更加苍白。是的。发生了这种事,她们之间不再是纯粹的赞助方与艺术家的关系。一种黏腻、难堪、无法言明的东西横亘在中间。
“你想……怎么处理?”她艰难地发问。
“很简单。”谢泠月逼视着她,语气不容商议,“这件事需要一个解决方案。其一,”她伸出一根手指,“我退还你的全部赞助,立刻撤展。你准备好公关文案,解释为何你重金赞助的艺术家,会在双年展开幕前一天退出。我们两败俱伤,就此结束。”
“不要!”温予棠立刻应答。她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谢泠月似乎料到了她的反应,她停顿了一下,自己未曾察觉到耳根开始发热。但她强撑着,继续说出了那个自己都觉得别扭的选项。
“其二……你用另一种方式,来‘抵偿’这笔账目。”
“……什么方式?”
温予棠的心跳急促,她甚至做好了准备,即便谢泠月提出更过分的要求,她也会应允。然而,谢泠月接下来的话,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谢泠月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开,落在了墙角那盏光线昏暗的落地灯上。她没去看温予棠的眼睛。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像在背诵一篇准备不充分的稿子:
“我下一组作品,需要一个模特。”
房间里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温予棠愣住了,怀疑自己听觉出了问题。
谢泠月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烫,喉咙也有些发干,但还是硬着头皮补充,语速有些快,更显出她的不自然:“不是普通的模特。我需要研究……人体的结构和在特定情绪下的……肌理状态。这对我的创作有重要意义。”
这番话语调极不自然,充满了生硬的术语,反而比任何直白的威胁都更有压迫感。因为它清晰地表明:谢泠月,她自己,也觉得这件事无比……尴尬。
温予棠看着眼前这个强装镇定、耳根却已经泛红的女人,看着她那双故作冷漠、却出卖了真实情绪的、闪烁不定的眼睛……那种恐惧和羞耻感,忽然消散了许多。
很久……很久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了。
快三年了。
脸颊通红,却还在故作严肃地跟她谈“条件”。那不是在威胁,那更像是一种……别扭的表达。
温予棠的心,在那一刻,被一种久违的、柔软的情绪所影响。她当然知道谢泠月这是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报复”,用一种属于她的方式,重新确立关系中的主导地位。可这方式……未免也太……让人心软了。
她赶紧低下头,用散落的头发掩饰住自己同样发烫的脸,以及嘴角那个快要无法抑制的上扬。她怕自己真的笑出声,会让眼前这个已经快要无法维持姿态的“甲方”,恼羞成怒地当场取消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