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温总。”
谢泠月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这个称呼,让温予棠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她扶着床,看着温予棠,用一种极其平静但疏远的语调说:
“谢谢您的救援。”
“所有费用,包括医疗、直升机租赁,请让王助理列出详细清单。”
“我会分期偿还。”
她用最公事公办的方式,将温予棠的爱,定义为一场可以被偿还的救援。
她用最礼貌的语言,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所有暧昧的、不平等的依附关系。
她在这间顶级的病房里,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判了温予棠的死刑。
“笃笃笃。”
敲门声打破了病房里的死寂。
季洋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头发也洗过了,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
“感觉怎么样?”他看向谢泠月,直接问道。
“死不了。你呢?”谢泠月回答,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人气。
“骨头还挺硬。”季洋笑了笑。
他们的交流简单直接,充满了“过命”后的默契。
温予棠站在一旁,像一个多余的背景板。
她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熟稔,心里泛起一股陌生的酸涩。
季洋没有带任何补品。
他从身后拿出一本半旧的速写本,和一支炭笔,递给谢泠月。
“张教授肯定要我们写报告,复盘这次事故。”
“我想,你可能更习惯用画的。”
谢泠月愣了一下,然后接了过来。
“谢谢。”她低声说。
这个男人,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了对她“艺术家”身份的尊重和理解。
他没有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弱者。
而是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专业的同行。
温予棠看着那本廉价的速写本,再看看自己床头柜上那些顶级的营养餐。
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关心,是如此的笨拙、多余。
她用金钱和权力能买到一切,却买不来那份在沙暴中建立的信任。
买不来这种精神层面的共鸣。
她被彻底地,排除在了谢泠月的新世界之外。
季洋又和谢泠月聊了几句考察队的后续安排,然后便告辞了。
“你好好休息,别逞强。”他叮嘱道。
“你也是。”谢泠月点头。
他离开后,病房里重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温予棠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那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会因为她一句话而脸红心跳的女孩,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坚硬的陌生人。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她亲手策划的“雏鹰计划”,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可为什么,当雏鹰真的长出了爪牙,她却心痛得快要无法呼吸。
“泠月……”
温予棠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的哭腔。
“我们非要……这样吗?”
谢泠月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曾经充满爱恋和依赖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平静,幽深,映不出她的倒影。
“温总。”
她又叫了这个称呼。
“是你教会我,安逸会磨掉艺术家的爪牙。”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砸在温予棠的心湖上。
“如今我从沙暴里活了下来。”
“我的爪牙,是不是……终于让您满意了?”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温予棠所有“为你好”的借口,全部戳破。
让她所有的苦心和算计,都成了一个可笑的悖论。
“我不是……”温予棠想解释,想道歉,想说“我后悔了”。
但所有的话语,都在谢泠月那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眼神中,化为乌有。
她说什么,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谢泠月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等晓萌的情况稳定一些,我会立刻回到营地。”
“我要继续完成我的工作。”
温予棠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行!”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那里太危险了!你的身体……”
“这是我的责任。”谢泠月打断了她。
“我答应了张教授,也答应了我的队友,要把工作做完。”
她顿了顿,目光从温予棠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温总,我不是您的私有物品。”
“我的人生,我自己负责。”
她选择回到那片让她险些丧命的戈壁。
也不愿再踏入温予棠为她构建的任何一个“安全区”。
这是她对温予棠“雏鹰计划”的,最终回应。
雏鹰已经飞走,并且选择了属于自己的、更广阔也更危险的天空。
它不会再飞回那个华丽的、却充满算计的巢穴。
温予棠站在奢华的病房里,浑身冰冷。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这个被她亲手推开,又被她亲手“逼”成这样的女孩。
此刻,正用她教给她的“坚强”,将她彻底地、不留情面地,“放逐”出她的世界。
她赢了那场名为“成长”的赌局。
却输掉了自己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