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巨大的螺旋桨搅动气流,掀起漫天沙尘。
舱门打开的瞬间,温予棠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她失态了,彻底失态了。
没有平日一丝不苟的妆容,没有优雅得体的姿态。
她穿着那身黑色的、沾满尘土的风衣,头发凌乱。
像一只疯了的鸟,扑向那三个渺小的人影。
她的眼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在她视野里缓缓倒下的,谢泠月。
“泠月!”
她的呼喊被狂风撕碎,不成调。
她想抱住她,想感受她的体温,想确认她还活着。
然而,几道穿着专业救援服的身影,比她更快。
随行的医疗队迅速接管了现场。
“病人脱水严重,立刻建立静脉通道!”
“担架!注意保护颈椎!”
专业的流程和不容置喙的态度,将试图靠近的温予棠隔开。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在生命面前,她“温总”的身份第一次失效了。
她只能像一个焦急无助的家属,被无形地推到一旁。
无力地看着谢泠月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
“她怎么样?”季洋的声音响起。
他虽然满身疲惫,但逻辑异常清晰。
他指着被抬上另一个担架的孙晓萌。
“她脚踝可能骨裂,摔下沙坡时撞到了。”
他又指了指自己:“我没事,只是脱水。”
医生迅速记录,点头:“明白了,谢谢你的信息。”
季洋在这场混乱中,自然地承担起“小队发言人”的角色。
温予棠站在这场对话之外,成了一个局外人。
她看着季洋,又看了看担架上昏迷的谢泠月。
一种陌生的、被排除在外的恐慌,攫住了她的心。
敦煌市最好的私立医院,顶层VIP病房。
这里的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和高级香薰的味道。
与戈壁的粗粝、原始,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温予棠重新找回了“掌控者”的角色。
她的手机就没有停过。
“把省内最好的骨科专家请过来,立刻。”
“营养餐,按照我发过去的食谱,马上送到。”
“病房二十四小时需要人守着,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用这种方式,掩盖内心的恐慌。
她试图用金钱和权力,重新构建一个属于她的“安全区”。
医生很快送来了诊断报告。
“温总,您放心。”
“谢小姐主要是极度脱水和力竭,没有生命危险。”
“那位孙同学,是脚踝骨裂,需要静养。”
“季同学只是皮外伤,恢复得很快。”
温予棠点了点头,示意医生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她和昏睡中的谢泠月。
她终于可以安静地看着她了。
女孩的脸很脏,沾着沙土,嘴唇干裂起皮。
眼角和脸颊上,还有被风沙刮出的细小伤痕。
那份她曾以为自己迷恋的“破碎感”,此刻只带给她无尽的心痛。
还有排山倒海般的罪恶感。
她伸出手,想为她擦去脸上的沙尘。
指尖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不敢落下。
她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这具脆弱的身体。
更怕自己触碰到的,是她亲手制造的伤痕。
她就这么坐着,看着,像一场无声的忏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谢泠月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闻到的,是陌生的消毒水味。
接着,她看到了那个前所未有失态的温予棠。
衣衫凌乱,眼眶通红,脸上没有一丝妆容。
只有纯粹的恐慌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温予棠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俯下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
“泠月,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谢泠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像在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说出的第一句话,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温予棠所有的幻想。
“季洋……晓萌……他们怎么样?”
温予棠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以为谢泠月醒来,会问自己在哪,会问自己怎么了。
她甚至准备好了无数句安慰和道歉的话。
可谢泠月问的,是别人。
那两个和她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战友”。
“他们……他们没事。”温予棠艰难地回答。
她想恢复“照顾者”的角色,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别动,你还在发烧。”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谢泠月皮肤的瞬间。
谢泠月下意识地、轻微但决绝地,向旁边偏了一下头。
躲开了。
温予棠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屈辱地,停在了半空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