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不是,也只是在害怕?
害怕自己真的会沉溺在那份纯粹的、不求回报的爱里。害怕自己会变得软弱,会失去那份支撑她走过十年周家泥潭的、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坚硬。
她用“为你好”的借口,推开了那份她渴望已久、却又不敢接受的温暖。
她像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片绿洲,却因为害怕那是海市蜃楼,而亲手挖瞎了自己的眼睛。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如果……
如果泠月真的回不来了,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
她不敢想下去。
如果那个会为她做舒芙蕾的女孩,那个会像小动物一样黏着她的女孩,那个在深夜的浴室里、用全然的信任向她张开双臂的女孩,就此消失在这片黄沙里……
那她的“雏鹰计划”,她所有的“为你好”,还有什么意义?
那将不是一场成功的放飞。
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无可挽回的谋杀。
而她,温予棠,就是那个亲手递上屠刀的、罪无可恕的凶手。
温予棠的身体开始微不可察地颤抖。她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爱的,从来不是那个“痛苦的创作者”。
她爱的,就是谢泠月。
是那个会笑,会哭,会撒娇,会因为她一句话而脸红心跳的,独一无二的谢泠月。
姐姐后悔了,泠月。
真的后悔了。
你回来好不好?
只要你回来,姐姐什么都不要了。什么艺术家,什么未来,姐姐都不要了。
只要你平安。
这番迟来的、无声的忏悔,消散在万米高空的稀薄空气里,无人听见。
飞机落地敦煌。一股混杂着沙尘的热浪扑面而来。
王琳早已安排好一切。停机坪上,一架贝尔429重型直升机已经待命,旁边还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人。
“温总,这位是马师傅,本地最好的向导,也是经验最丰富的沙漠救援队前队长。”王琳迅速介绍道。
“马师傅。”温予棠朝他点了点头,开门见山,“沙暴中心区域的情况,有消息吗?”
马师傅摇了摇头,神情凝重:“没。通讯全断了,里面是什么情况,没人知道。现在进去,跟赌命一样。”
“钱不是问题。”温予棠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只要结果。”
“温总,这不是钱的事。”马师傅看着她,“我们得讲科学。现在进去是瞎撞。得等风力彻底稳定,拿到最新的卫星云图和风场数据,推算出他们最可能被困的区域,才能制定搜救路线。”
温予G棠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眸里,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偏执。
“那就用最快的速度,拿到所有数据。”她顿了顿,补充道,“把这附近所有能租用的直升机,全都给我租下来。我要在天亮之后,以她们最后失联的坐标为中心,进行地毯式搜索。”
这番话,让身经百战的马师傅都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透着一股疯劲的女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但你得在地面指挥中心等消息。”
“不。”温予棠打断他,“我跟你们一起上飞机。”
戈壁滩上,日头西斜。
季洋的体力也快到了极限,背着一个人长途跋涉,让他汗流浃背,嘴唇干裂。
谢泠月的情况同样糟糕,她的肩膀被沉重的背包勒出了血痕,但她一声不吭。
“我……我不行了……”孙晓萌在季洋的背上,因为扭伤的剧痛和脱水,开始发起了低烧,意识都有些模糊,“你们把我放下吧,别管我了……”
“别说胡话!”季洋喘着粗气吼道。
谢泠月停下脚步,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最后半瓶水。
她没有喝,而是递给了季洋。
“你喝,你不能倒下。”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季洋看了她一眼,接过水,只喝了一小口,又递了回去。
“一起。”
谢泠月没有再推辞。
夜幕,再次降临。
他们终于走到了那片骆驼刺生长的地方,却没能找到水源。
气温骤降,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
三人找了一个背风的沙坑,紧紧地挤在一起,试图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孙晓萌的烧越来越高,开始说胡话。
“妈……我好冷……”
谢泠月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孙晓萌身上,然后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一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一边在她耳边,用极低、极轻的声音,开始给她讲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国王,他有一座全世界最美丽的花园……”
她讲得很慢,声音因为缺水而干涩无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季洋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看着这个在几个小时前还冷静果决的女孩,此刻却用最温柔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同伴。
他看着头顶那片璀璨的、冷酷的星空,第一次对“人性”这个词,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戈壁的第三个清晨。
孙晓萌的状况越来越差,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季洋和谢泠月也到了极限,嘴唇干裂出血,眼前阵阵发黑。
“我们……可能真的要死在这儿了。”季洋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绝望。
谢泠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用那双已经严重充血的眼睛,看向远方的地平线。
就在这时,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风声的异响。
嗡——嗡——
像是什么东西在天边震动。
“你听。”她抓住季洋的手臂,声音急切。
季洋也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是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
“是救援!”季洋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挣扎着站起来,脱下自己的外套,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疯狂地挥舞。
“这里!我们在这里!”
与此同时,直升机上。
温予棠戴着防风镜和通讯耳机,手里拿着一张巨大的军用地图。地图上,是马师傅用红笔圈出的三个高概率搜救区域。
“温总,我们已经搜完了A区和B区,什么都没发现。”耳机里传来驾驶员的声音,“C区是片凹地,沙暴后地形变化最大,希望渺茫。而且我们的油料……”
“继续搜。”温予棠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她死死盯着下方飞速掠过的、一成不变的黄色大地,眼睛因为长时间的搜寻而干涩刺痛。
“马师傅,你确定是这里吗?”她问身旁的向导。
“根据风向和他们的脚程推算,如果他们还活着,并且找到了背风处,这里是唯一的可能。”马师傅用望远镜扫视着地面,“但沙子盖住了一切,太难找了。”
就在温予棠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时,她的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转瞬即逝的闪光。
像有什么东西,反射了太阳的光。
“停下!悬停!”她对着通讯器,几乎是吼了出来。
直升机在空中一个盘旋,稳住了机身。
“把镜头拉近,对准三点钟方向,那片沙丘的背风坡!”温予棠指挥着。
机载的高倍摄像头迅速锁定了目标。屏幕上,一片毫无生气的黄沙被迅速放大,放大……
然后,三个小得像蚂蚁一样的人影,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一个在疯狂挥舞着衣服,另外两个,瘫倒在地上。
而那道闪光的来源,是其中一个瘫倒的人影旁,一片被举起的、小小的、亮晶晶的东西。
温予棠的心脏,在停跳了三秒后,开始疯狂地、剧烈地搏动起来,几乎要撞碎她的胸骨。
“下去!降落!快!”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
地面上,谢泠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举着那块从设备箱里找到的、被打磨得锃亮的不锈钢铭牌。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在这片黄色海洋里制造信号的东西。
当直升机降落在他们不远处,掀起巨大的沙浪时,她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她仿佛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熟悉的身影,从机舱里跑了出来。
那身影,踉跄,急切,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全然失态的慌张。
像极了……
温予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