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月此刻所面临的每一分危险,都像是对她当初那份“为你好”的自私与傲慢的、最响亮的耳光。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她扶着桌沿,稳了稳心神,然后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
她没有去客厅,没有去卧室。
她走向了书房最深处,那一面伪装成书架的暗墙。她伸出手,在某个特定的位置轻轻一按,书架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绝对私密的、不为任何人所知的隐藏空间。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机密文件。
只有一幅画。
一幅用最简单的画框装裱起来的、半开纸大小的速写。
画上的人,是温予棠自己。
那是谢泠月画的。
在她被冷落、被驱逐到798之后,凭着记忆和痛苦画下的。
画里的温予棠,没有平日里那种无懈可击的温柔微笑。她穿着一件简单的衬衫,眼神疏离,带着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在眼底的孤独。
那是谢泠月透过泪水和心碎看到的、褪去了所有伪装的,最真实的温予棠。
温予棠站在画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沙尘暴……
风力12级……
通讯中断……
这些词汇,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地盘旋、炸裂。她开始无法控制地想象,想象谢泠月此刻正在经历着什么。
是被狂风卷走?被黄沙掩埋?还是独自一人,在无边的黑暗里,感到害怕和绝望?
她不敢想下去。
一种灭顶的恐慌和足以将她撕裂的心痛,攫住了她。
她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幅画,指尖却在距离玻璃镜面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
她不能碰。
她转过身,踉跄地走到一旁的酒柜,拿出那瓶威士忌,没有用杯子,而是直接倒了一些在自己的手心。
琥珀色的酒液,冰凉刺骨。
她重新走回画前,然后,做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举动。
她用那只沾满了威士忌的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开始擦拭那幅画的玻璃镜面。
那动作,不像在擦拭灰尘,更像在进行一场神圣又绝望的洗礼。
像一个罪人,在用最虔诚的方式,擦拭着审判自己的圣物。
“你看……你把我画得这么冷……”
她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响起,沙哑到扭曲,像被砂纸打磨过。
“这么……不像个会爱人的人……”
她凝视着画中那个“谢泠月眼中的自己”,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混杂着爱、欲、愧疚和思念的岩浆,终于冲破了地壳。
她没有停下。
她忽然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要做一件极其羞耻,却又无比渴望的事情。
她的脸颊,浮上一层病态的红晕。
她缓缓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碰上了自己旗袍领口那第一颗盘扣。
那是一颗用黑玉打磨的、精致的盘扣。
她的手有些不听使唤,解了两次,才终于解开。
然后,是第二颗。
第三颗……
她没有脱下,只是让那严丝合缝的衣领,缓缓地、羞涩地敞开。
露出了她雪白的、优美的颈项,和那线条精致得像艺术品的锁骨。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献祭般的庄重。
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通过这幅画,静静地注视着她。
那是谢泠月的眼睛。
而她,正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主动地、羞涩地,卸下自己所有的防备和伪装。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抖。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画,将自己整个后背,连同那片裸露的、敏感到战栗的颈项,完全地、紧紧地,贴上了那幅冰冷的画框。
“嘶……”
隔着薄薄的丝质旗袍,玻璃画框那坚硬冰冷的触感,瞬间穿透了布料,刺激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种暴力的、惩罚性的寒冷,仿佛要将她的血液都冻结。
但她没有躲开。
她反而更用力地,将自己贴了上去,仿佛要将自己嵌进那冰冷的墙壁里。
她开始想象。
想象这画框的坚硬冰冷,就是戈壁滩上无情的寒风。
想象这玻璃画框的棱角,就是此刻正疯狂抽打在谢泠月脸上的砂砾。
她用这种自虐般的方式,笨拙地、绝望地,试图去“复制”谢泠月此刻可能正在经受的痛苦。
她想和她,一起疼。
在这种真实的物理痛苦(冰冷、坚硬)和想象中的、谢泠月的痛苦(风沙、寒冷)的疯狂交织下,她的身体,开始产生一种她完全无法控制的、病态的反应。
极致的思念和深入骨髓的负罪感,在这种“共苦”的幻觉中,被彻底扭曲成了强烈的、难以启齿的生理欲望。
她的身体因为寒冷、疼痛和被压抑的情欲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旗袍上那些幽蓝色的海棠花,随着她的颤抖,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活了过来,妖异地、疯狂地绽放。
她咬紧了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她从小所受的教育,不允许她在这种时刻失态。
但那压抑的、破碎的、夹杂着痛苦与快感的喘息,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她的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那声音,又轻,又软,像小猫的呜咽,带着一种极致的羞耻和哀求。
她把对谢泠月的思念和赎罪,变成了一场“感同身受”的、带来灭顶般生理快感的、丢脸的受虐仪式。
她不是在单纯地想念。
她是在用体验痛苦的方式,来“渴求”那个正在受苦的人。
当这场精神与□□的风暴终于过去,她所有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了。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像一滩融化的蜡,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最终蜷缩在那幅画的下方,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根碧玉发簪,不知何时滑落,一头青丝如瀑般散开,凌乱地铺在她的肩上、背上,和那身黑色的旗袍上,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颓靡的美。
她没有昏过去,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将脸颊贴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个被神明彻底抽走了所有灵魂的、卑微的信徒。
“泠月……”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幻觉。
“疼不疼……”
“姐姐好想你……”
“都怪我……都怪我……”
最终,连这最后的、不成调的忏悔,也消失在无边的寂静里。
沙暴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昏黄的尘埃,重新照亮大地时,季洋第一个从岩壁的凹陷处探出头。
“停了!风停了!”
三人灰头土脸地从藏身处爬了出来。
他们看着眼前被沙暴彻底重塑的、瑰丽又荒凉的戈壁地貌,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劫后余生的震撼,让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
孙晓萌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季洋的头发里插着一根枯草,谢泠月脸上像画了京剧脸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大笑。
谢泠月看着她,又看了看一脸无奈的季洋,多日来紧绷的嘴角,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她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像雨后初晴的太阳,瞬间照亮了她那张满是灰尘的脸。
夕阳下,三个狼狈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一种无需言说的、过命的战友情谊,在他们之间悄然建立。
而栖梧别墅那间密室里,天已微亮。
温予棠就那样蜷缩在地板上,靠着那幅画,不知何时,因为力竭而睡了过去。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空了的威士忌酒瓶,脸上泪痕未干,长发散乱,旗袍的领口敞开着,露出脆弱的肌肤。
在她身旁的地板上,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
上面是那条依旧停留在屏幕上的、鲜红色的【沙尘暴最高预警】。
和紧随其后的一行灰色小字。
【目标区域,已失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