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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戈壁黄沙,画框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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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泠月从冰冷的睡袋中醒来。

帐篷外是永无止境的风声,像旷野孤魂的呜咽。

这里是敦煌的戈壁营地。

这是她抵达后的第一个清晨。

经历了第一夜在星空下的无声崩溃后,她进入了一种诡异的、麻木的平静期。像一个行走的躯壳,感官被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隔开,外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泠月,醒啦?快起来,今天风沙小,食堂那边有热豆浆!”

同帐篷的孙晓萌已经穿戴整齐,她性格开朗直率,是美术史系的学霸,此刻正一边用湿巾擦脸,一边热情地招呼着谢泠月。

“嗯。”

谢泠月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缓缓坐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她不想说话,不想思考,甚至不想有任何表情。

早餐是简单的馒头、咸菜和热豆浆。学生们围坐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开始的考察工作,只有谢泠月一个人坐在角落,机械地将食物送进嘴里,味同嚼蜡。

“好了,都安静一下!”

带队的张教授拍了拍手,他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眼神却格外明亮。

“今天的任务,我们要对一处新发现、还未正式编号的小型石窟群进行初步勘探。根据专业能力,我分一下组。”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季洋,你造型能力强,负责结构测绘。”

前排那个穿着白色T恤的身影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孙晓萌,你理论扎实,负责寻找和记录可能存在的碑文、题记。”

“好嘞!”孙晓萌兴奋地应道。

“谢泠月。”

张教授的目光落在角落的她身上。

“你的观察力敏锐,线条描摹能力在我们这批学生里是顶尖的,负责对主窟内的壁画进行初步的临摹记录。”

谢泠月抬起头,对上张教授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对专业能力的纯粹信任。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戈壁铁三角”,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清晨,悄然成立。

前往小石窟群的路,比想象中更艰辛。

没有路,只有一望无际的砂石和被风化的巨大岩体。三人顶着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徒步前行。

孙晓萌很快就有些叫苦不迭:“天哪,这风也太大了,我感觉我脸上的角质层都要被吹没了!”

季洋沉默地走在最前面,用他高大的身形,为后面的人挡住了一部分风沙。

谢泠月默默地跟在中间,风沙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但这种纯粹的、生理上的艰苦,反而让她那颗被情感反复凌迟的心,得到了一丝喘息。

走了近一个小时,他们终于在一处巨大的岩壁下,找到了那个被黄沙半掩的、不起眼的洞口。

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石窟不大,但一走进去,外界的狂风和燥热瞬间被隔绝,只剩下一片阴冷和死寂。

三人没有过多交流,几乎是本能地、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

季洋拿出专业的测绘工具,开始一丝不苟地测量石窟的进深、高度和结构。孙晓萌则兴奋地打着手电,像寻宝一样,在一寸寸的石壁上寻找着可能被遗漏的文字痕迹。

谢泠月独自一人,走向了最深处的主窟。

她打开头灯,一道明亮的光束瞬间刺破了千年的黑暗。

光束所及之处,是一面斑驳的、却依旧能看出昔日辉煌的壁画。

在那一刻,当她的目光与艺术独处时,她暂时忘记了温予棠,忘记了那场羞辱的晚宴,忘记了所有痛苦。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片历经了岁月侵蚀的、沉默的色彩和线条。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忘我”。

她跪在一块防潮布上,戴上白手套,拿出专业的临摹工具,开始了她的工作。

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眼神专注,头灯的光束随着她的动作,稳定地在壁画上移动。那只曾经被温予棠评价为“只会做甜点”的手,此刻正以一种无比专业和虔诚的姿态,复刻着千年前的艺术。

“谢泠月。”

季洋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谢泠月回过神,转头看他。

“这个地方的结构很奇怪,”季洋指着穹顶的一处连接方式,“它既不像典型的中心塔柱窟,也不像佛殿窟,这种横梁的搭建方式,我没见过。”

他问的是建筑结构,纯粹的技术问题。

谢泠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将头灯的光束打向季洋所指的位置,仔细观察了片刻。然后,她将光束移回自己正在临摹的壁画上。

“你看这里的线条,”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飞天的衣带处理,还是直平阶梯式,这是北魏晚期的典型风格。但是胁侍菩萨的面相,已经开始变得圆润,没有了之前那种‘秀骨清像’的削瘦感。这说明,这个石窟,应该是修建于西魏初期。”

她抬起头,看向季洋:“西魏国祚很短,又是战乱时期,很多规制都在摸索和变革中。建筑风格出现这种‘混搭’,很正常。”

季洋愣住了。

他看着谢泠月,看着她头灯光芒下那张沾着些许灰尘,却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

谢泠月小他三岁,大学还没有毕业,知识就已掌握的如此之多。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和他一样,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他更敏锐、更学识扎实的,真正的艺术家。

“我明白了。”季洋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真正的敬佩,“谢谢。”

他们的交流,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是纯粹的、平等的、基于艺术和知识的共鸣。

就在三人各自专注于工作时,洞外的天色,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迅速变得昏黄、暗沉。

孙晓萌因为口渴,第一个走出了洞窟。

“我的妈呀!”

她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谢泠月和季洋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冲了出去。

洞外,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已经被一堵顶天立地的黄色沙墙所占据。那堵“墙”仿佛连接着天与地,正以一种毁天灭地的、恐怖的速度,朝着他们所在的方位,疯狂压过来!

风声变得尖利,像无数厉鬼在咆哮。

“沙……沙尘暴!”孙晓萌当场吓得腿都软了,脸色惨白,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谢泠月,那个一直沉默寡言、仿佛灵魂出窍的谢泠月,在看到那堵沙墙的瞬间,眼神骤然一变。

经历了人生最大风暴的她,此刻面对天灾,反而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

“季洋!找地方躲!”她一把拉住已经快要哭出来的孙晓萌,朝着季洋大喊。

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沙哑和虚弱,而是充满了穿透力的、清亮和镇定!

季洋也是瞬间反应过来,他迅速判断了一下风向,指着不远处一处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岩壁:“那边!快!”

三人不再犹豫,拼了命地朝着那处岩壁跑去。

他们刚刚挤进那个狭窄的、背风的岩壁凹陷处,那堵恐怖的沙墙,就彻底吞噬了他们身后的世界。

天,黑了。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昏黄的混沌。狂风卷着砂石,像无数把刀子,疯狂地抽打着岩壁,发出骇人的声响。

季洋用他高大的身体挡在最外面,用后背和双臂,死死护住了里面的两个女生和那些珍贵的设备。

孙晓萌吓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几乎要晕过去。

黑暗中,谢泠月摸索着,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块她本来准备当午饭的巧克力。她撕开包装,不容分说地,强行塞进了孙晓萌的嘴里。

“别怕,”她的声音在狂风的呼啸中,显得很轻,却异常镇定有力,“只是沙尘暴,很快就过去。”

孙晓萌含着那块在口腔中慢慢融化的、甜得发腻的巧克力,听着谢泠月镇定的声音,感受着季洋挡在身前那宽阔而可靠的后背,那股几乎要将她逼疯的恐惧,奇迹般地,被压下去了一点。

在天地的震怒和咆哮中,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一种无需言说的信任和依靠,让这三个刚刚认识不久的年轻人,瞬间凝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共同体。

他们,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与此同时,远在几千公里之外的栖梧别墅。

温予棠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桌后。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丝质旗袍,上面用银线绣着一朵朵幽蓝色的海棠花,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夜晚海面上泛起的、冰冷的磷光。长发用一根古朴的碧玉发簪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段雪白修长的、脆弱的脖颈。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她刚刚收到王琳转发来的、来自张教授的平安信息。信息很简单:【已安全抵达营地,一切顺利。】

这短短几个字,让温予棠紧绷了几十个小时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

但就在下一秒,她的手机屏幕上,自动弹出了她特意设置的天气APP紧急推送。

一条鲜红色的、触目惊心的横幅,像一把利刃,瞬间刺穿了她的瞳孔。

【敦煌地区发布沙尘暴最高级别红色预警,风力可达12级,局部区域能见度为零,可能出现大范围通讯中断。】

那条红色的横幅,像一把钥匙,在一瞬间,就打开了她用理智、用“为你好”的借口,层层加固的、关押着她所有爱欲和恐惧的囚笼。

她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体面”的弦,彻底断了。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在通讯录里滑动,滑过那些能调动直升机的人,滑过那些在军方有关系的人,滑过当地政府的高层……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能做什么?

让救援队在能见度为零的沙尘暴里去送死?还是让武装直升机去对抗十二级的狂风?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那些引以为傲的、足以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权力、人脉和金钱,在真正的天灾面前,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无能为力。

她被剥夺了“温总”的身份,第一次被打回了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的、脆弱的“温予棠”。

而比无能为力更让她恐惧的,是排山倒海般涌来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罪恶感。

是我。

是我一手策划了“雏鹰计划”,是我安排了林薇和张教授,是我,亲手将那只本该被我庇护在羽翼下的鸟,推向了这片充满危险的风暴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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