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只雕刻出了‘安宁’的壳,却没有雕刻出‘经历风雨’的魂。”姜哲的声音冷得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作品的表皮,“这只鸟,太干净了。它的羽毛没有一丝凌乱,眼神没有一丝疲惫,爪子抓握树枝的力度是放松的,而不是一种‘终于抓住’的紧张感。它不像一只饱经风霜的鸟,倒像一只从出生起就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第一次被放到一根装饰精美的假树枝上摆拍。”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犀利。
“你想表达归宿,但归宿感的珍贵,恰恰在于它来之不易。你的作品里没有‘来之不易’,只有‘理所当然’。所以,它很漂亮,很精致,是一件很好的装饰品,但它不是艺术。”
姜哲看向温予棠,最后下了一个结论。
“太‘安全’了。予棠,你的这位小朋友,被保护得太好了。她好像忘了,艺术的生命力,恰恰生长于痛苦、挣扎和不安全感之中。”
谢泠月的脸瞬间白了。
她不是不能接受批评,但姜哲的话,否定了她此刻拥有的一切幸福的价值。
“为什么安宁和幸福就不是艺术?”她倔强地抬起头,第一次当面反驳一位权威,“难道只有痛苦和挣含扎才配被欣赏吗?那样的艺术,我宁可不要!”
这句反驳,让视频那头的姜哲愣了一下,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他没再和谢泠月争辩,而是看向温予棠。
“有点意思。还带着爪子。”他轻笑一声,“予棠,看来你的问题,比你这位小朋友的还大。不打扰你们了,有空再聊。”
视频被挂断了。
工作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泠月的反驳,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温予棠的心里。姜哲的每一句评价,都印证了她最深的恐惧。而谢泠月那句“为什么幸福就不是艺术”,更像是一种控诉,让温予棠无言以对。
“对不起……”谢泠月看到温予棠阴沉的脸色,以为她生气了,小声道歉,“我是不是……让您丢脸了?”
温予棠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件精致的、没有灵魂的《栖木》。
她心中涌起的不是对谢泠月的失望,而是一种对自己的、巨大的愤怒和悲哀。
是她。
是她亲手拔掉了鹰的利爪,是她用爱意编织了最华丽的牢笼,是她让那只本该翱翔于天际的鸟,开始眷恋地面上的安宁。
“予棠……”谢泠月不安地拉了拉她的衣袖,“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吗?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只有在痛苦的时候,才是有价值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温予棠的心脏。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第一时间否认。
在她的潜意识深处,她是不是……真的更迷恋那个在泥泞中挣扎的、充满生命力的谢泠月?
这个认知,让温予棠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她没有回答谢泠月的问题。她只是转过身,轻轻抱了抱她,动作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疏离。
“不关你的事。”她的声音很疲惫,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我错了。”
这句没头没尾的道歉,让谢泠月更加恐慌。她不明白温予棠错在哪里,只觉得这个拥抱很冷,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那一天的晚餐,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温予棠开车载着谢泠月,去了一家昂贵的法餐厅。水晶灯,银餐具,悠扬的小提琴曲。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但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她们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可彼此都清楚,某种东西,已经裂开了。
夜里,回到栖梧别墅,两人第一次没有睡在同一间房。
温予棠以“还有工作要处理”为由,睡在了书房。
谢泠月独自躺在主卧那张巨大的双人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默默流泪。她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她只是把自己最真实的幸福雕刻出来,为什么换来的却是疏离和冷漠?她开始害怕,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样子,温予棠就对自己失去兴趣了?
而在隔壁的书房,温予棠也没有睡。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山间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远方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却照不进她冰冷的心。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意识到,想要拯救她爱的这只鹰,想要获得一段平等的、不被权力关系所扭曲的爱情,她不能再这样用爱将她圈养下去。
她必须……亲手毁掉这个笼子。
哪怕这个过程,会让她痛不欲生。哪怕这只鹰,会因此恨她。
温予棠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她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光标在标题栏上闪烁了很久,最终,她敲下了几个冰冷的字。
“雏鹰计划。”
她要做的第一步,就是为谢泠月寻找一个独立的、完全不受她干涉的工作室,和一个能逼迫她重新找回野性的、充满挑战和苦难的艺术项目。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让谢泠月“断骨重生”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