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不是想把事情闹大吗?那我就送他一份大礼。”
温予棠拿起手机,拨通了方伯伯的电话。
“方伯伯,那个关于三号码头的规划案,可以透给媒体了。另外……帮我把周景行私下接触陈谨之的照片,匿名发给青艺奖组委会的纪律监察组。”
挂断电话,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谢泠月。
女孩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那双曾经在创作时闪闪发亮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充满了恐惧和迷茫。
温予棠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她起身,遣散了满屋子的人。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温予棠走到谢泠月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吓到了?”
谢泠月摇摇头,又点点头。她看着温予棠,眼泪无声地滑落:“温老师,您为了我,得罪了那么多人……值得吗?那个周景行,他是您丈夫的堂弟……如果您为了我和周家决裂……”
“谁告诉你我是为了你?”
温予棠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凉薄。
“泠月,你太高看我了。我没有那么无私。我做这一切,也是为了我自己。”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谢泠月冰凉的脸颊,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导过去。
“五年前,我为了所谓的‘体面’,为了家族的利益,把自己卖给了周家。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乖顺,足够完美,就能换来安稳。但我错了。妥协换来的不是尊重,是得寸进尺的践踏。”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仿佛透过谢泠月,看到了那个曾经在暴雨中哭泣的自己。
“他们毁了我的画笔,现在又想毁了你的。他们以为所有的女性都该是橱窗里的展品,只能被挑选,被评价,被把玩。一旦有人想要跳出那个框,想要发出自己的声音,他们就要用最恶毒的方式把她踩进泥里。”
温予棠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的恨意。
“我忍了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是你,那一刀一刀雕出来的《破晓》,让我觉得……我不该再忍了。”
她握住谢泠月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所以,别觉得亏欠。我们是共犯。在这个吃人的圈子里,我们是唯一的同盟。”
谢泠月怔怔地看着她,掌心传来温予棠脸颊的温热。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温予棠——脆弱,却又无比强大;疯狂,却又无比清醒。
“共犯……”谢泠月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对,共犯。”温予棠站起身,将谢泠月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并不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窒息的力度。温予棠的手臂紧紧勒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呼吸有些急促。
“从今天起,不管是流言蜚语,还是明枪暗箭,我都替你挡着。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拿好你的雕刻刀。”
她在谢泠月耳边低语,声音像咒语一样烙印进女孩的灵魂。
“等风暴过去,我要你站在最高的地方,让他们只能仰望。”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阴沉的天空,紧接着,雷声轰鸣。
暴雨,终于落下来了。
……
夜色降临,暴雨冲刷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却洗不净人心的脏污。
沈如仪缩在没有开灯的出租屋里,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她惨白的脸。
热搜已经被撤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明远基金会和美院联合发布的严正声明,以及一封盖着红章的律师函。
更让她恐惧的是,半小时前,辅导员给她发了消息:【沈如仪,明天上午九点来一趟教务处。关于你的学籍问题,学校需要和你谈谈。】
学籍问题。
这四个字像判决书一样,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侥幸。
“不会的……周先生说过会保我的……”她颤抖着拨通了那个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一遍,两遍,三遍。
永远是关机。
手机从手中滑落,沈如仪瘫坐在地上,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她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弃子。
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里。
周景行看着被挂断的电话,随手将那张为了联系沈如仪而特意办的黑卡抽出来,扔进面前的烟灰缸里。
火苗舔舐着塑料卡片,发出刺鼻的气味,很快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大伯,看来嫂子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端起酒杯,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兴奋,“连三号码头的消息都敢放出去,她是真的打算跟我撕破脸了。”
坐在他对面的周宏业闭着眼,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撕破脸好啊。”周宏业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精光,“她越是疯狂,破绽就越多。那个叫谢泠月的女孩,现在就是她最大的软肋,也是她最大的破绽。”
“那接下来……”
“不急。”周宏业摆摆手,“舆论这把火虽然被她压下去了,但烟还在。只要这烟还在熏着,那个女孩的心就不可能稳。一个心乱了的艺术家,还能做出什么好东西?”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窗外的暴雨。
“高志强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了。”周景行压低声音,“听说温予棠的人已经接触到他了。”
“嗯。”周宏业点点头,“那就让他在国外‘消失’吧。做得干净点。”
“明白。”
包厢里恢复了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像无数冤魂的哭嚎,拍打着玻璃。
而在云锦公寓,谢泠月并没有睡。
她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那把温予棠送给她的雕刻刀。台灯的光圈下,是一块新开封的油泥。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
那条名为“共犯”的锁链,将她和温予棠紧紧绑在了一起。既然逃不掉,那就战。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温予棠在会议室里那冷厉的侧脸,浮现出那个窒息的拥抱。
手中的刀落下,狠狠地切入泥土。
这一次,她雕刻的不再是手,而是一双眼睛。
一双在风暴眼中,依然燃烧着火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