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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温度,心跳,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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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云锦公寓宽大的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圈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温柔的孤岛,恰好笼着沙发的一角。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薰衣草精油和牛奶的香气。

谢泠月在速写本上画完了最后一笔。

纸上,那只从无数象征着废墟的瓦砾中挣扎伸出的、破碎的手,和那只悬于其上、洒落光芒的庇护之手,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她给这幅草图取名《破晓》,然后,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疲惫地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一动也不想动了。

温予棠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过来,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她自己手里也端着一杯,里面是琥珀色的威士忌,加了冰球,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

“感觉怎么样?”温予棠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恢复了一贯的优雅,但眉宇间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却无法完全掩饰。

“好多了。”谢泠月轻声说。劫后余生的惊悸与绝望,在画笔的安抚下,已经沉淀为一种奇异的、带着微光的平静。她捧起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蜂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点寒意。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块偶尔在玻璃杯壁上轻碰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你妹妹最近怎么样了?”温予棠柔声问。

提到妹妹,谢泠月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放松了一些。“好多了,医生说最近一次的化疗效果很好,血小板指数也稳定下来了。”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发自内心的笑意,“就是老念叨我,说我最近忙,去看她的次数都少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她?”

“等‘青艺奖’忙完吧,”谢泠月说,眼睛里重新有了对未来的规划和神采,“等拿到奖金,就可以给她换更好的药了。”

“那下次我陪你一起去。”温予棠说得极其自然,就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一样,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谢泠月愣住了,下意识地想拒绝,她和温予棠的关系远没有到可以一同探望家人的地步。但对上温予棠那双温和却不容置喙的眼睛,拒绝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你家里……还有别的亲人吗?”温予棠状似随意地问,像是单纯的好奇。

谢泠月沉默了一下。“我妈妈和外婆在乡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们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让她们来回奔波进城不容易。妹妹的病……我没告诉她们那么严重。告诉了,她们也只会干着急,帮不上任何忙,还不如我一个人多扛点。我……我心疼她们。”

温予棠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我爸爸……”谢泠月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难堪与窘迫,“他喜欢赌钱,欠了很多债。很久没联系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安静。温予棠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看着她提起家人时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柔软和伤痛。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女孩,肩膀上扛着的是整个家庭的重担,是妹妹的生死,是母亲和外婆的安康,是父亲留下的无底洞。

可即便如此,她的作品里依然有光,她的眼睛里依然有对未来的希冀。

一股尖锐的心疼,混杂着更深的怜惜,毫无征兆地击中了温予棠。这份情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让她甚至有种想把这个女孩揉进怀里,替她挡掉所有风雨的冲动。

“很晚了。”温予棠放下酒杯,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打破了这沉重的气氛,“客房准备好了,去睡吧。”

她转身想去二楼的客房为谢泠月铺床,衣袖却被轻轻拽住了。

谢泠月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低着头,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她攥着温予棠真丝睡袍的袖口,力气不大,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温老师……”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后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今晚……能和您一起睡吗?”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精准无误地击中了温予棠。

她浑身一僵,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她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的女孩,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属于成年人世界的暗示或企图。

但没有。女孩的头垂得很低,只能看到她泛红的耳廓和紧张到绷紧的肩膀。那是一种纯粹的、小动物在雷雨夜寻求庇护般的姿态。

可温予棠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乱了。

她自认是个不折不扣的直女,过去三十年的人生里,从未对同性产生过任何超越友谊的情感。可自从遇到谢泠月,她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和清晰的自我认知,就开始一再地瓦解。

从酒吧那个混乱的夜晚开始,到此刻……

孤女寡女,共处一室。深夜,柔软的大床……

一些不该有的、夹杂着酒意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闪现。那些画面让她心跳瞬间乱了节拍,一股热意从胸口烧到脸颊。为了掩饰这突如其来的窘迫和慌乱,她下意识地端起了平日里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声音也因此变得比预想中要冷硬几分。

“客房很舒服。”她说,刻意移开了视线,“床单和被子都是新换的,很干净。”

谢泠月攥着她袖口的手指猛地一颤,像是被她语气里的冰冷刺痛了。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慌乱和无措。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急得眼圈都红了,语无伦次地解释,“我只是……我只是一个人有点害怕……昨晚的事,我一闭上眼睛就……我睡在您房间的地上就行,或者沙发也可以……只要能看到您在,我就……”

看到女孩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温予棠才猛然意识到,是自己想歪了。

一股强烈的、哭笑不得的尴尬,瞬间将她淹没。她为自己刚才那些龌龊的念头,和那句冰冷生硬的拒绝,感到一阵无地自容的窘迫。

原来,她只是害怕。

是啊,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经历了作品被毁、被人威胁,此刻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会害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自己……自己居然……

温予棠的脸颊烧得更厉害了。她轻咳一声,试图找回一点作为“温老师”的镇定和体面,但语气却怎么也硬不起来了,反而透着一股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夹杂着无奈和宠溺的意味。

“……床很大。”她说,视线落在别处,不敢再看谢泠月那双清澈得像小鹿一样的眼睛,“睡得下两个人。地上凉。”

***

卧室的大床,对于两个身形纤细的女人来说,确实很大。

大到足以在中间隔开一条无形的、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谢泠月拘谨地躺在床的左侧,身体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连呼吸都放轻了。她能清晰地闻到枕头上和被子里,都充满了温予棠身上那股清冷的、好闻的檀木香气,这让她感觉自己像是闯入了一个不该踏足的、充满主人气息的私密领地,每一寸空气都带着让她心跳加速的暧昧因子。

温予棠躺在右侧,同样睡得规规矩矩。刚才的尴尬还未完全消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那个年轻的、温热的身体所带来的存在感,也能感觉到自己那不争气的心跳。

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紧张与暧昧。黑暗中,谁也没有看见,对方脸上那如出一辙的红晕。

这一夜,注定难眠。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空气中拉出数道金色的光线时,谢泠月先醒了。

她动了动,感觉身体有些僵硬。然后她惊恐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完全越过了那条无形的“楚河汉界”,整个人几乎都滚到了温予棠的身边,一只手甚至还不规矩地搭在了对方纤细的腰上。

而温予棠……正侧躺着,一只手臂环在她的腰后,将她半抱在怀里,睡得正沉,呼吸平稳而绵长。

谢泠月感觉自己的大脑“轰”的一声,彻底炸了。

她像被开水烫到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尖叫出声。她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拆弹的谨慎,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从温予棠的真丝睡袍下抽出来,又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那个温暖又危险的怀抱里挪开。

心跳快得像打鼓,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她蹑手蹑脚地爬下床,逃也似的冲进了主卧的独立卫浴间。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刻,床上那个本该“熟睡”的女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温予棠看着紧闭的浴室门,耳根处也浮起了一层薄红。她其实比谢泠月醒得更早。当她感觉到怀里那个温热柔软的身体时,她也曾有过一瞬间的僵硬和慌乱。但那种感觉很快就被一种更强烈的、奇异的满足感所取代。

她没有动,甚至放缓了呼吸,假装熟睡,贪婪地享受着这难得的、亲密的温存。直到感觉怀里的小动物开始不安地蠕动,她才闭上眼睛,配合着演完了这场戏。

温予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烫。她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喜欢逗弄这个叫谢泠月的女孩了,喜欢看她脸红,喜欢看她紧张到不知所措的样子,更喜欢……她在自己面前流露出的、毫无保留的依赖。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夹杂着罪恶感的愉悦。

就在温予棠回味着刚才那柔软的触感时,客厅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是谢泠月的手机,被遗忘在了沙发上。

温予棠怕吵到还在洗漱的谢泠月。她皱了皱眉,本不打算理会。作为周家训练出的儿媳,随意接听他人电话是极失礼数的行为。但铃声执着地响着,一遍又一遍。温予棠忽然想到,经历了昨天那样的事,或许是学校那边有什么紧急情况。

这个念头最终压倒了她的教养。她起身走出卧室,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许晚晴”三个字。

她记得这个名字,是谢泠月最好的朋友。温予棠划开了接听键。

“喂?”

她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还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的鼻音,落在陌生人的耳中,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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