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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硝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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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艺奖复赛作品提交的前一天,美院雕塑系的工坊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气息。空气中混杂着松节油、陶土粉尘和廉价速溶咖啡的味道,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作品做最后的修整和润色,低声的交谈都带着焦虑。

谢泠月站在自己的工作台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经过近半个月不眠不休的打磨,她的作品终于完成了。那是一只从无数破碎的、刻着模糊文字的陶瓷碎片中挣扎伸出的手。她最终放弃了铸铜,选择了一种更原始、也更贴合主题的方式——将烧制好的陶瓷手与那些象征着“规则”与“过往”的碎片,用特制的透明树脂重新浇筑、固化在一起。

此刻,在工坊下午四点的斜阳下,那只手仿佛被封存在琥珀之中,阳光穿透树脂,在那些破碎的文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它既有被禁锢的痛苦,又有在凝固中永存的、不屈的姿态。那份温予棠所说的“希望”,就藏在这光与影的交错之间。

“泠月,你这作品绝了!”好友许晚晴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光,“这光影效果,比效果图上还震撼!复赛稳了!”

谢泠月笑了笑,多日来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回报。她拿出手机,对着作品拍了几张照片,指尖在温予棠的对话框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照片发了过去,配上了一句话:“温老师,我的作品完成了。”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最简单的陈述。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陈述里包含了多少感激和想要被肯定的期待。

“走吧,去吃饭!”许晚晴拉起她,“你都快一星期没好好吃顿饭了,再不去食堂就只剩残羹冷饭了。”

“你先去吧,我把工具收拾一下,马上就来。”谢泠月答应着,开始仔细地清理工作台。

工坊里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几个还在做最后挣扎的学生。谢泠月将所有工具归置整齐,又用一块巨大的防尘布,小心翼翼地盖在自己的作品上,这才安心地锁上工具柜,朝食堂走去。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离开后,一个身影从工坊的杂物间后闪了出来。

是沈如仪。

沈如仪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她看着那块盖着防尘布的工作台,眼神复杂。嫉妒、不甘,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在她心中交织。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周先生”的短信:“做得干净点。”

沈如仪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走向了谢泠月的工作台。

***

一个小时后,谢泠月和许晚晴端着餐盘回到工坊。她们打算吃完饭再给作品做最后的打包。

“你说温老师会回我消息吗?”谢泠月小声问。

“肯定会啊!她那么欣赏你。”许晚晴咬着筷子,“说不定她看到照片,一高兴,直接内定你当冠军了!”

谢泠月被她逗笑了,心里却还是有些忐忑。温予棠已经快一个小时没有回复了。

两人说笑着走到工作台前,谢泠月的笑容却在掀开防尘布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啊——!”许晚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眼前的景象让谢泠月如坠冰窟。

那件被她视若珍宝的作品,此刻已经面目全非。原本晶莹剔透的透明树脂,被一种黄褐色的、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液体腐蚀得坑坑洼洼,浑浊不堪。那只挣扎的手被腐蚀出了无数细小的孔洞,像是被酸雨淋过的石雕,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阳光再也无法穿透,只在那片污浊的表面上留下一片死气沉沉的反光。

一切都毁了。

她半个月的心血,她对温予棠的承诺,她试图抓住的那一点“希望”……全都在这滩恶臭的液体中,化为了乌有。

谢泠月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那片狼藉,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谁干的?!这他妈是谁干的!”许晚晴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愤怒地环顾四周。工坊里只剩下三两个学生,都闻声围了过来,脸上带着震惊和同情。

“是丙酮……还有强酸……”一个化学系辅修雕塑的男生皱着眉,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对树脂的腐蚀是不可逆的。而且……”他指了指那只被腐蚀的手,“连里面的陶瓷结构都被破坏了。这……修复不了了。”

修复不了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谢泠月的心上。她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被许晚晴一把扶住。

“报警!我们马上去找保安室调监控!”许晚晴的声音都在发抖。

两人冲到保安室,值班的保安却慢悠悠地说:“工坊那边的监控上周就坏了,还没来得及修。再说,工坊每天人来人往的,谁知道是谁干的。”

希望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断了。

回到工坊,谢泠月失魂落魄地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看着那堆被毁掉的“垃圾”。许晚晴在一旁气得直哭,不停地咒骂着那个背后下黑手的人。

***

就在谢泠月离开工坊去食堂的那个时间段,城西一家僻静的日料店包厢里。

沈如仪坐在周景行的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清酒,但她一口没动。她的手在桌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事情办妥了?”周景行慢条斯理地为她添上茶,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嗯。”沈如仪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按照你说的,用丙酮和酸的混合液……不会留下指纹,监控也提前处理过了。”

“很好。”周景行满意地点点头,将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她面前,“这是给你的‘材料费’。你不是一直想在毕业展上用意大利的卡拉拉白大理石吗?这些钱,够你买最好的那一块了。”

沈如仪看着那个信封,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去拿。

她想起自己把那瓶腐蚀液体泼向作品时的情景。那只在树脂中挣扎的手,在接触到液体的一瞬间,发出了“滋滋”的声响,像一声无声的悲鸣。那一刻,她感到的不是报复的快感,而是一种……毁掉美好事物后的、巨大的空虚和恐惧。

“周先生,”她抬起头,迎上周景行的目光,“我们只是……毁掉她的作品,对吗?不会有别的事吧?”

“当然。”周景行笑得像个优雅的绅士,“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让她知道,不是所有不属于她的东西,都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艺术圈,终究还是要靠实力说话,而不是靠……某些见不得光的‘运气’。”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像是在为沈如仪打抱不平。

沈如仪被他说服了,或者说,她强迫自己被说服了。她需要一个理由,来合理化自己刚才那卑劣的行为。

“我知道了。”她收起信封,低声说,“谢谢周先生。”

“不用谢。”周景行端起酒杯,朝她示意,“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以后在艺术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找我。毕竟,我嫂子能给谢泠月的,我同样能给你,甚至……更多。”

他的话像一个甜蜜的诱饵,让沈如仪在泥潭里陷得更深。

***

工坊里,谢泠月忽然想起了温予棠在沙龙后对自己说的话:“外面可能会有闲话。”想起了周景行那张笑里藏刀的脸。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她意识到,这件事可能不是冲着她来的,是冲着温予棠来的。而自己,只是那个被殃及的池鱼,或者说……那个用来警告温予棠的工具。

“泠月,你快给温老师打电话!”许晚晴忽然抓住她的手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那么有本事,一定有办法的!说不定她能找到人修复,或者……或者让你延期提交!”

打电话给温予棠?

谢泠月下意识地抗拒。她该怎么说?说自己连一件作品都保护不好?说自己又给她添了天大的麻烦?她拿了她的钱,住了她的房子,现在连唯一的“报答”——那件被寄予厚望的作品——也变成了一堆废品。

她有什么脸面再去求她?

“不行……”谢泠月摇着头,声音嘶哑,“我不能……再给她添麻烦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什么麻烦不麻烦!”许晚晴急得直跺脚,“这不是你的错!是有人故意害你!你告诉她,让她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她既然资助你,就有责任保护你!”

谢泠月看着好友焦急的脸,又看了看手机屏幕。温予棠还是没有回复她的消息。也许她正在开会,也许她……看到了照片,觉得失望,所以不想回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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