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熟悉的鼻鼾声响起。

“明月！”

“你怎么在这？”何怀幸冲上前搂住它，与它额头相抵，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叹息，说：“幸好还有你。”

明月马拱拱脑袋，蹭了蹭她的脸。

之后她日夜兼程赶路，谷雨将至，何怀幸也顺利赶到了黄岐山，但是她病倒了。

何怀幸栖身于山脚下一座废弃的道观中，她靠在神像高台后，浑身乏力、烧得滚烫，此时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嘴唇皲裂，头痛欲裂，浑浑噩噩间又觉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命绝于此。

病来如山倒，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明月马伏在她边上拱她起身，何怀幸却完全动不了。

如今离她出逃已有月余，将军府的人终于发现不对劲了，原本安安分分的表小姐丢了！

大夫人深知跟修令曦脱不了干系，立刻派人禀报了自家将军，待修令曦一回来便将他押去祠堂。

这一幕何其相似，半明半晦的宗祠内修令曦跪在蒲团上，仿佛又看见怀幸站在他身边为他愤愤不平的样子。

自她离开京都，他一直没有收到她的来信，他日盼夜盼，也没有盼来她的消息，反倒是府里的动作比他预期还要慢上许多。

怀幸，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修令曦跪在牌位前，默默祈祷修氏列祖列宗保佑她。

叶琴瑶控声质问他：“令曦，怀幸到底去哪里去了？你们两人相对而出，又朝夕相处，她也向来同你这个二哥亲近，她的去向你不会不知道！”

修令曦平静回话：“我不知道。”

叶琴瑶道：“你这是害了她你知道吗？外面那么乱，什么凶神恶煞的人没有，她一个没及笄的小姑娘孤身在外，只会被人生吞活剥掉，你这是要害死她么！而且她如今已是有婚约在身的人，她要是跑了，叫你父亲脸往哪儿搁？令曦，你得替你父亲多思虑思虑啊，怎么能做出这般有辱门楣之事！你对得起你父亲吗？”

修令曦沉默良久，不管叶琴瑶如何说，他都不再开口了，她的话反倒让他更加担忧怀幸的处境。

可那时他也同样无法开口挽留，他能做的只有尽所能成为她的助力。

叶琴瑶好说歹说，最终劝告无果、气愤离开，等到修文回来时，又将此事一并添油加醋告知他修令曦是如何如何冥顽不灵，如何如何辜负她这个做母亲的一片真情等等。

这无疑是火上浇油，修文怒气冲天，摔了仆人递上来的茶盏，转头去祠堂，也不愿再和修令曦多费口舌，拿了藤鞭直接往他身上招呼，一鞭比一鞭重，毫不留情，纵使看了于心不忍，但谁也不敢拦阻劝说，保不齐那带勾刺的鞭子就要挥到自己身上，深至见骨，浅至连皮和血肉。

“今日我就干脆打死你这个叛徒！省得让你继续害人！”

修令曦跪不住倒下了，鞭子仍是狠狠抽在他身上，没有间隙的落下一道又一道血印。

“逆子你到底说不说！人去哪了！”

修令曦依旧沉默，疼痛使他视线模糊，天井倾泻数道天光，飞鸟快速从上空掠过，恍恍惚惚间有个熟悉的人影站在那，他望着那光，唇边勾起很浅很浅的笑意，意识逐渐涣散。

刘副将十分清楚将军下手是没轻没重的，眼看要出人命了，不得不出手阻拦，道：“将军息怒，当务之急还是先派人暗中去找表小姐为好，早一日寻到人，就免生出事端。”

修文胸壁剧烈起伏，堪堪停手，藤鞭甩在地上，他厌恶地瞟了一眼趴在地上满身血污的人，道：“把他给我拖出来，别脏了我修家祖宗的地。”

修令曦被拖拽到屋檐外，所有人都离开了，宗祠的门落了锁，里面只有他一个人遍体鳞伤、苟延残喘。

他躺在冰冷的石板上，身后血淌了一地，没了古井边青石板里的绿藓。修令曦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他半翕眼不能动弹，鼻尖萦绕着的是血腥味，苍穹之下明月高悬，月光泠泠铺在他身上，他仰面朝天，轻声喃语：“怀幸，安恙否？”

次日修令曦没有如约出现在相府，覃鎏跃便觉得不对劲，他的徒弟他很清楚，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失约不来，若是有事一定会提前告假。

覃鎏跃猜出怕是出了什么事，立刻叫人进宫去知会段蘅，但自己又不好贸然出面，在府里急得转圈。从前的那些同僚大多以为他携妻子隐居南州，避而不出，如今知道他在京都的也就一人，就连陛下也不知晓此事，倘若今日他去将军府要人陛下必然会得知，难保不会对他和玉崧二人存疑。

一时间他陷入两难，只盼段蘅收到消息能尽早出宫。

然而段蘅还是被拖到了巳时才出宫，刘管家被挡在殿门外，万公公说陛下与丞相大人正议要事不得打扰，于是无人进去通传。

等段蘅出来，得知消息便即刻出宫去了将军府。

府门前的仆从连忙朝段蘅行礼。

刘管家问：“你们家将军可在？”

“禀大人，我家将军还没回来，许是去了校场，恐怕一时半会没那么快回来。”

段蘅道：“你们的二公子呢？叫他来见我。”

“这……”仆人支支吾吾的，朝边上的人使眼色，另一人揖了一礼赶忙去通传了。

“大夫人，不好了，丞相大人在外面要见二公子。”

叶琴瑶拧着手帕，“丞相怎么会来，昨日之事未曾有外人知晓啊。”

邓嬷嬷道：“夫人有所不知，二公子每日都去相府，总要待到日头下山才回来。”

叶琴瑶诧异：“竟有此事？这小子如此得丞相青眼？那这……眼下可如何是好？”

“先请相爷去花厅，上好茶。”邓嬷嬷示意仆人退下，对大夫人说：“夫人不必忧心，只管拿出个一心为侄女考虑的样子，丞相大人想来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二公子理亏受罚也是应当的。将军素来同丞相大人不和，丞相大人看到自己的学生这般，也必不能忍，他若为二公子抱不平，将军就更厌恶二公子，如此这般，往后这将军府的继承，大公子必然是不二之选。”

叶琴瑶茅塞顿开，不愧是父亲大人给她选的贴心人，她道：“就依这个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