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官兵在一片嘈杂中清清嗓子正要措辞管理秩序,有一人从走舸上纵身跃起,翻身上了船,踉跄的挤进人群,抓住那为首官兵的肩:“安宁,主子中箭了晕倒了,船上没大夫……”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的所有人听见。
安宁大惊失色,脚底虚浮,喊道:“什么?主子中箭了?谁!有谁是大夫吗!”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去接近夜昭,闻真一念未转,脱口而出:“我是大夫,我可以去救人。”
安宁看着面前的女子年纪不大,但一举一动间都是从容自信,又治服了这领头的土匪,心下不由信她几分,死马当作活马医嘛,他看向砚青,想寻求他的意见。
这平时向来稳重的砚青今天却乱了心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上前几步,郑重地抱拳道:“姑娘,请您赶快带上医箱,我家主子的命就交给您了!”
砚青的脸横冲直撞进闻真瞳孔里,她认出这是那晚和林掌柜在屋里交谈的人,兴奋排山倒海般袭来,她面上云淡风轻,点头应下。
安宁眉心一跳,猛的上前抓住了砚青的领子:“不是就中了一箭吗?怎么还有生命危险了?”
“这次是中了心脏附近,主……主子已经昏过去了。”砚青脖子被勒得有些呼吸不畅,艰难地说,“你先冷静。”
“我我我,主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安宁悲痛地吼,声音上冲九天云霄,下坠万丈深海,地面上的昆虫惊跳,土里埋的尸骨都打了个挺。
砚青则承担了全部的唾沫。
一阵天翻地覆,朝阳映照雄伟江山,天光大亮,视野变得开阔平坦,船上气氛也和谐安定下来。
闻真已上了官船,看向躺在床上的人,面容普通,皮肤粗糙,火烧书铺那晚,她虽没看清夜昭长相,但那短短一瞬,他那浓墨重彩的眉眼,俊朗莹白的面庞,已深深篆刻在她心里,绝不是这样泯然众人的凡夫俗子。
既不是夜昭,又为何说是?
闻真细细瞧着那人,脸色不像失血过多那样惨白,反而透着几分诡异的青,像是邪毒入侵了内脏。
毒?
闻真剪开右胸的衣服,露出肿得发紫的伤口,箭镞斜斜的嵌在肉里,青丝以伤口为中心,呈放射状往心脏正下方、左胸侧蔓延,她把帕子缠在手掌上,触摸心口皮肤能感觉到轻微发凉,折断箭杆,切开皮肤扩大创口,用镊子夹出了箭镞:
“你家主子中毒了。”
“毒?”
“是,而且不是寻常的毒药,草乌、蛇毒、断肠草一类的,箭身没有发黑,这种毒,恐怕需要一些时间来解,而且,我也不保证能救活。”
“您尽力救就好。”
这人声音冷淡,没什么情绪,闻真才发现先前送她来的砚青退下了,换了另一人守在屋里。
闻真侧头看他,这人身穿暗紫绸面窄袖箭衣,坐在雕着云纹的太师椅上,膝头微微分开,前襟顺势垂落在胯间,裤脚紧紧扎到紫面黑底的快靴里,愈发显得小腿笔直。眉眼微垂,眉弓生得高,眼窝便陷出一道浅影,周身尽是气定神闲的疏淡。
闻真眯了眯眼,这人身姿端正,气质出众,完全不像是普通的护卫,自家主子出事,也没有一点不安和慌乱。
那人感受到了闻真地打量,一抬眼和她对视上,眼仁漆黑,眼神柔和,指尖点着椅栏,笑道:“姑娘看我做什么?”
闻真收回眼看向伤口:“有酒吗,需要用来清洗。”
男人起身吩咐守在外面的小厮,又走到了床榻边,看着闻真熟练地用银针封住经脉,手摸索着玉扳指,不咸不淡地问:“听说姑娘一人制服了匪首头目,想不到您不仅会武功,还会医术。”
闻真听出他话里的试探,她面色不改,侧身取送来的酒壶,淡淡道:“哪里是会什么武功?不过是老天庇佑,误打误撞罢了。”
“哦?官兵在水上捞起了一土匪尸体,喉咙被细的棍状物刺穿了,那人下手果决精准,可不像是误打误撞。”夜昭微微倾身,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试探道:“那行刺之物,倒像是姑娘家的簪子。”
闻真皱了皱眉,手上动作没停,冷道:“大概是土匪狗咬狗吧,怎么,大人觉得,这行凶之人是我?”
“这怎么能叫行凶呢?分明是除奸惩恶。”夜昭笑道,顺手接过她用完的布帕,放到了案几上:“若我说,有人指证了你呢?”
“谁指证就是谁杀的。”闻真回过头来,抬眼看着男人,脸上不耐尽消,反挂了丝似有若无的笑:“您家主子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您却三番五次的打搅大夫解毒,不会是不想让他醒吧。”
其实根本没时间审问,夜昭也只是试探她,身前的这个女子,皮肤白皙通透,眼睛圆,眼尾微微上挑,嘴角挂笑,眼里却无笑意。许是因为忙碌,脸颊透出淡淡的绯红,那身紫色衣裙衬得她像一朵清雅的丁香。
这样美的、醉人的丁香,偏偏带着拒人千里的冷冽。夜昭垂下眼,在无声地对视和僵持中败下阵来。
“酒取来了。”闻真示意道。
安宁就站在门口拿着酒,见屋里气氛不对,没敢出声。
“抱歉。”夜昭后退几步,接了酒递给闻真,“我只看着,不打扰您了。”
“你是叫安宁吧,再去煮点参汤来,一炷香时间就好,一会给他喂下。”
闻真用酒冲洗了伤口,上了金创药,用刀把坏死的肉修剪掉,用桑树皮线缝合好伤口。
好在是伤了心脏周围,没有一箭射穿了心脏,不然想吊着口气都难了。闻真这么想着,翻上了医书,毒素随伤口渗血快速侵入皮下组织与浅表血管,皮肤下会先浮现极细的青紫色丝缕,像菌丝在伤口外层蔓延生长,这症状她曾经在书上看到过,不是中原的毒药。
像菌丝……菌丝,
破络菌!
这是种生长在西南边陲深山中的草药,闻真赶快查目录,边翻边嘟囔着:“太好了太好了找见了找见了”,夜昭听到有眉目走了过来,看闻真用手指着字底,一行一行地滑过,那字小间距也小的书,页边缘已经有些破烂了,纸张泛黄,像是十几年的旧书了,他又去把窗敞开,一束直直的光投进来,点亮了书和看书的女孩。
闻真回之一笑,这次她的眼弯了,神色也轻暖了。
夜昭那琥珀色的瞳孔映上她的笑颜,只一瞬,那温软笑意猝不及防的荡到他心里的空缺去。
此刻的夜昭不明白他的心为什么砰砰地跳,不明白为什么身体神态都静止了,暖流却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心,也不知道这一幕深深的嵌在了他余生的记忆里,不断地浮现、重合,伴随着他长大、老去。
以至于素来稳重自持的他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久,直到闻真清亮的声音响起,他才恍然回神,后知后觉自己的眼神是那样的直白无礼,脸颊也似有若无地发烫,他不自然的别了眼,不敢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