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老夫自幼不懂术数，便也无法推算一二了。”

何观沉思了一会，只觉得“星日失时，四季失序”之说，比起预言，更像是对于这数十年天下变化原因的猜测。毕竟百多年前的那位何观已经发现天下疫疾有失控传播之象，但兴许是才刚开始流行，对相关疾病的根源的认知还不如当下这般，就只能找世人最常说起的原因——定是老天出了什么事情，才让地上的人受了不好的影响。

但医道之根本，就是观表象，去芜杂，寻本质。

近百年流行之疫疾，带来苍生疾苦，民不聊生，但人也并非完全被动接受。

前朝及后面诸多短命王朝，在动荡之时，听闻疫疾传播，也会祭山川祠庙，为民祈福，或告天罪己，虽多是无用，也可见其态度。英雄、好汉、豪杰、巾帼们也在寻出路，其间大多认为自己是得天命者，因天之响应后，诸多灾疫自会停止。普通黎民百姓也在寻找出路，虽说大多都变为另类淫祀，但于现实无解脱之法门，求助于鬼神也是无可奈何之举，何观虽无法接受此类事情，但也大多能明白这类事情为何发生。

而对她们这些医者而言，这些疫疾的存在流行，绝对有个缘由，而并非是所谓天道惩罚，也并非是所谓的鬼神戏弄。何观光是从郎中那里学到的，瘟疫起源传播之法便有数种，医治方法更是难以计数。如她和郎中这般的游医，因为漂泊无定所，反倒是能察觉出那种种叫人无原由“暴毙”的疾患，究竟是从何而来。

只可惜天下之疾患，并非是她们这些医者用尽心力便可救治平息的。依照史书所讲，凡大疫便须禁巫禁觋，设疠迁所、庵庐，派医辨证，记名发药，除尘消毒。

可自前朝起，寻巫问神成了主流，求医问药反到落了下乘。官府因兵祸动乱，无法再组织官医去救治地方。民间医馆及游医，虽努力救治民众，手段却也有限，辨证不清甚至可能致变症、坏症，反倒加剧患者病情甚至影响整个地区的人。民众因瘟疫而起动乱，动乱变成新的兵祸，发现医者无法救治、救活患者后，还会将他们视作疫病瘟神，最后要么私刑处死，要么将医者驱赶出去。

三种因素互相影响，最后带来的是数十年的动荡与混乱。

也导致了一代代医者的隔阂，一如想要救天下人的郎中和只救可救之人的何观。

就是思来想去，如果仅仅是将“星日失时，四季失序”作为一种牵强附会解释现状之说，又该如何考量此地发生的气候变化与天灾情况。毕竟依照坐馆所言，这些变化好像是故意应了这说法似的。

何观一时想不通，就又问道：“此处信这番话的人多吗？”

“自然多。那三大姓能安稳做大户如此之久，同这也是有关联的。我们这民风可不是和平的，我当也向你提过。”

“唐叔你说过，你年轻时那少年郎们惯爱寻衅滋事。”

唐适航说：“是的。自从刘大官人出现后，情况稍有改善。而刘大官人自朝中任官后，时时寄书来。不多时，天下便大乱。不知怎地，那三家大姓便想起了这类事情。将那姓钟的送出去，也是那三家大姓的主意，只是没想到捧出个皇帝，掏空了所有人的家底。而这些年他们又常以备灾之说，低价收购农户的粮食，想必也同你方才顾虑的一样，在担心下一个某某年发生的地龙翻身。”

这番说法倒是同何观猜测的不差多少，她晃了晃头，在心底啧啧称奇。只觉得各地情况还真不一样，此地形成的崇尚神鬼之风气，还不是凭空生出来的。若不是今日坐馆同她说了这番故事，还同她分析辩论了一番，她都要以为此处的鬼神之风，只是限于嘴上说说，他们实际上该同自己一样是不信的。

可见自己还是孤陋寡闻了。

晚上回去便将此事写在游记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