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落脚之城碰壁数月后,何观翻出自己游历时所写下的本子,重新挑选地点。
想来她还是适合带着谢慎去往那些民风较为开放,教化也颇完备的地方。
何观首先想到的便是自己成长的那处小镇,在外多年未曾回去,一时想起竟怀念得狠。她便决心带谢慎到那里去。
乘船数月后,观山川走行,何观估摸着已经带着谢慎落到大差不离的位置。
但到了,却未见记忆中那繁华的商旅小镇,只见到一座不见人烟,风化了大半的死城。
全然无何观记忆中的样子。
此情此景也让何观触景生情,一时间哀恸得说不出话来。
那时的谢慎虽学了点说话,却也不是个话多的。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一大一小,一前一后地进入那座死城。
称其为死城,亦是有其道理的。
何观记忆中那棵几乎参天,附近开设多家医馆的榕树,枯死后看着较记忆里缩水了快三成。城中街道的积灰中,常能见着薄薄一层白骨,看其大小尚能分辨是畜生还是人的。但就其散落的情况,多年前在此地发生了何事,也能猜想出一二。
所谓商贾停行之地,莫不是交通便利之处。能在此地生活,并开设店面的,无不是颇有家产。
想来该是在她年轻时,于山野中沉睡的那些时候。因天下大乱,起兵的诸路人马,无不对这等地方垂涎。杀人取财也罢,占城割据也罢。总归是能有所图的。只是何观没想到,幼时可称故乡的地方,如她游历笔记中所载的有些地方一样。
不遭天灾,却经人祸。
成了死城。
那一路何观格外话少,路过熟悉的地方时,甚至能看到记忆中它曾经热闹的样子。好在谢慎也不是个爱张嘴询问的。两人一路也算是相安无事。
死城之所以为死城,便是因其内不止人,就连一棵植物,一个动物,甚至一只爬虫也难以见到。
何观甚至恍惚觉得,那侵蚀的风沙,好似坟墓上的薄土,也算是埋葬了这座小镇。
她的心情当然算不得好,只是尚能控制。
何观不愿在谢慎面前失态,但她也一时找不到所谓的方向了。
离开那处死城后,何观带着谢慎于一片石滩中驻扎休息。两人坐于巨石底下,勉强能抵得过那些沙尘风暴的侵蚀。那里也是为数不多能见着生命的地方,她们的晚餐便是何观从巨石下抓住的四脚长蛇。
不见人烟的好处是也算安全,守了整夜的何观,在早晨谢慎醒后,补了一上午觉。
等她头昏脑胀地醒来,却发现谢慎的姿态怪异,耸肩缩头的。
何观不轻不重地批评了谢慎一两句,要他时时注意仪态。
寡言少语的小孩嘴唇翕动了一番,却也没辩驳,只将手探进领口,小心捧出一物到何观面前。
是一只谢慎两手捧不住的黑鸟。
难怪方才小孩的胸前鼓鼓囊囊。
刚睡醒有点脾气的何观脑子里一打岔,心中昨日残留的悲伤等,也多少散了一些。
她仔细看了看谢慎捧着的黑鸟,那鸟通体漆黑,羽毛有华光流彩,额上颈间皆竖着羽毛,对着何观“咕咕呱”、“咕咕呱”地叫了许久。
何观只当自己没有动物缘。
直到那鸟无必清晰地说出一句:“昔日殿上君问我,此身如此,求仙为何。”
“凡人冢累累,我自长生乐!”6
5.出自《史记封禅书》
6.改自《搜神后传丁令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