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愤怒,却也恐惧。
为何这个女人屡次故意触怒神仙却没有惩罚?为何那些方士所说的天亟地火之刑没有降临在这个女人身上?
无法自洽的人们招来方士,方士在何观面前展示法术,却只得到了何观的嘲笑,当即便发怒,将何观羁押了,要以不敬神仙的名义将何观斩首。
此时那些平素忍让方士们的儒生们却站了出来,开始与方士们辩论。他们不去顺从方士们那一套何观不敬神仙的逻辑,转而宣扬说何观就是神仙,一如当年辽东鹤般,只是成仙后她不知世间已改,沧海桑田,仍然作旧时打扮,才引起了误会,而这也可以解释何观为何不敬神仙,却也不遭惩罚,因她自己就是。
方士们吵着要儒生们证明何观是神仙,儒生们则要方士们证明何观不是神仙。
作为中心的何观则在两边一起来逼问时说自己只是一个俗人,她也只能证明自己是俗人。
可那些找来方士审判她的人们却反到为她作证。
他们对神仙的信奉如此狂热,生活中出现一点异常就要自行揣摩有无触怒神仙,自然在听到儒生们为何观抬的那套避世仙人的说法后,一个个都拦到了何观面前,激动的编造出何观的功绩,证明何观是神仙。
再跪下伏地祈求,想要何观庇护他们安康到老,不遭饥寒。
一如当年的妖邪之乱一样,由皇帝和方士故意掀起的神仙浪潮下,这些不可考证的怪力乱神之事最终会偏离他们的目的。
在有仙人临世的传言下,整个世间都掀起了见神仙的浪潮,甚至临近诸国也开始为此骚动。
那位长寿皇帝只得一道圣旨下来,承认了何观是神仙,又要神仙何观去往皇城与他见上一面。
被香灰覆盖的皇宫不如何观想象那般金碧辉煌,皇帝因她的到来还举行了祭天仪式,为了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
作为中心的何观只冷漠的看着周围人的异动,她其实颇为擅长于察言观色,或许是多年从医的功劳,便从那些看似低眉顺从的“忠臣”的脸上看到了不屑的神色。
也是,如果自己是有抱负要践行的文臣武将,摊上这么一个醉心鬼神之事的君王,再怎么愚忠的人也得在现实的压迫之下生出谋逆之心来,毕竟这几年被“天诛”得最多的,就是他们这些食君禄的人。
祭天仪式后,皇帝设宴请何观入席,期间数位着宽袖的方士被女眷抬着软轿请进宫殿,怀中或抱着奇珍异兽,或抱着婴儿孩童,后者有七八个之多,据说都是皇帝践祚后得的仙童子。
何观只是冷眼看着皇帝的丑态。
八十三岁的皇帝当真是罕见的长寿之人,但也是皮肉松弛,口难闭眼难睁了。那双在垂下的眼皮间裸露的一点眼睛不止浑浊,还糊着一层薄薄的肉翳,可见确实是个盲眼的昏君。
皇帝坐在殿中的黄金皇座上,脚下摆了数个莲花垫,用来“摆放”那些仙童子。皇座下是几层阶梯,阶梯下是一处围栏圈住的台子,上站着一排方士,方士身后跟着四五六位长袖长袍长裙行事不便的抬轿女眷。往下又是一层类似的台子,站着几位长发长须的中年人,身后跟着长相相似的年轻人。再往下则是一个个巨型香坛,插着一排排密集的拇指粗的供香,密集的香灰如幕掩得站台上的人虚虚实实。
若非何观眼神好,都得看不清“仙雾”中的皇亲和道长了。
被以神仙之名请来的何观虽不在皇帝那边的台子上,却也坐得颇高,坐在一个摆着太师椅的方形祭坛上,脚下踩着的毯子盘金绣着各色星宿,巴掌大的香炉个挨着个的摆满了祭坛边。
说是宴会,却连茶水也没见着,且除了皇宫内的人,没见着一个祭天仪式上着官服的大臣。
比起招待更像是审问。
何观刚在心中想明白,被积攒的香灰罩了大半的皇帝就伸了下腿,离他最近的方士转身走上去,俯身听皇帝说了什么,再直起身捏着嗓子故作从容地说:“卿是哪年生人?”
何观想了想,回道:“太始二年。”
她如实回答,上面的皇帝和方士却都皱起了眉头。
多年天灾与战乱,这片土地上不知建立了多少国家,兴了多少朝代,死了多少个或雄心壮志或悔恨莫及改元太始的皇帝。
难道,真给他们遇见了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