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太阳的位置判断出现在大概何时和自己在何方后,何观的画笔却迟迟难以落下。
云团从天上落到山谷间,深浅不一的青绿中有白鹇结伴而飞,当真是人间仙境。
只是…她呆过的群山中的村落已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大泽。
但她却不记得在山中的时日曾淋过雨。
她想起这番过往,倒不是想感慨自己和谢慎的相遇多么有缘,虽然这个男人是她走上自己瞧不上的“旁门左道”——长生术的推手之一。
但更多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了然。
当初为何谢慎会一言不发的任由她带走,往后的人生中,哪怕她俩之间爆发过不止一次冲突,但每次都是谢慎先低下头来,哪怕事实上她并不占理。
果真还是要身受了,才能感同。
何观不觉得自己是个好养育者,她甚至不允许谢慎叫她娘,一直让谢慎与她以姐弟相称。待谢慎长大后,因为待在她身边疏于教育的男人不知怎么信了所谓失传已久的长生术,在何观同他争辩时,还能说清这所谓的失传法门的来龙去脉。
此前的何观极其厌恶这些同虚无缥缈的神仙鬼怪有所牵扯的东西,在屡次纠正谢慎思想却失败——因为她发现,成为男人的谢慎就算表面认同她,但在实际生活中,一直未曾放弃过所谓的修仙入道!这叫她只能心灰意冷的接受自己养大的孩子同自己不是一路人的现实。
随即何观便在一个毫无异常的日子离开了谢慎,同以前一样的独自游历天下,顺便救救自己见到的可救之人。
分离时间并不长,再见谢慎,却是何观病入膏肓之时。
安静等待自己早就预料的结局到来的女人,只记得自己梦见了海面与天空交融。
醒后,身边的是整好衣物的熟人,谢慎依旧穿着何观为他挑选的布匹缝制的那身直裰,但气场却全然变了。
自那以后何观与谢慎的身份便调转了,此前是她照顾这个从活祭中逃离的人牲,此后却是自称入了仙途的谢慎照顾她这个凡人。
谢慎说何观对他有恩,他得报完恩情才能回归重天,待何观比之前更为细心,却叫何观觉得更加讽刺。
两人间的积怨也越来越重,哪怕已是仙人的谢慎屡次退让,何观还是步步紧逼。
何观问他,“成仙是否说明你已无所不能?为何不救救这天下苍生?”
谢慎答:“万事万物各有命数,不为我所左右,也不是我能左右。”
何观又问:“若是这些都做不到,那求仙问道究竟是为何?”
谢慎答:“为活。活后长生,长生后不死,不死后不灭,不灭后成道。”
何观,“纵使苍生涂炭?”
谢慎,“实为天地不仁。”
这个回答叫何观失笑,她向来没什么表情,故哪怕是嘲弄的笑容也让那张脸上的冰雪消融,显得生动且艳丽,她笑着叹了句,“可惜当年我没有不仁呢。”
往后他俩的日子越发难以忍受。
何观不接受谢慎那一套歪理,也不认为谢慎真的成了所谓的仙人,毕竟对方没什么显著变化,也未在她面前使用所谓的仙术,待她只是更好,未曾变差。
她常嫌恶地想着为何谢慎不愿离开自己,去所谓的重天当仙人,故她对谢慎最常说的话,也变成了“仙人何不早归去呢?”
早归去!
早归去。
终是自己寿数先到头。
有数日便入道的谢慎帮忙“点化”,何观却也没能摸到所谓的窍门。
哪怕她保养得当,百年过去也变成了佝偻老妇,谢慎依旧是年轻时的模样。岁月流逝下她的心境早已改变,便直问了谢慎,他到底是要报什么样的恩,以至于到现在还陪着她。
谢慎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有一日,她早醒后见到谢慎的屋子依旧点着油灯,便过去看了眼,屋中只能见到堆叠在一起的一身衣物,以及一张好似新写好的药方,准确来说,是丹方,未见任何人影。
年老已经开始忘掉近来之事的她那时却反应过来了所有事。
谢慎成仙后飞升回重天的条件应该是助她长生成仙…而谢慎成功飞升了,也说明她必然长生成仙。
谢慎对她,一如她当下的境遇一样。
只能顺着既定的“坦途”继续下去。
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