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看以为是碧绿的竹海,细瞧去,却能见着顶上发出的白穗。
行至此处的何观抬头望了许久,在盘绕流动的雾气中辨认出那穗花的形态,恍然意识到这是芦苇。
也是谢慎和这里的前辈们称呼的葭。
前世…这么说不大准确,该说是自己还是凡人时,常带着谢慎四处游历,那时她便在日常相处中意识到这个被自己捡到的男人与自己有何不同。
来到此处后这种感觉更是强烈。
这种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一如此前在脑中闪现的种种记忆。但这突然的想法并非是正常的,而是……
手中的竹刀一挥,身前的植株倏倏倒了一半。
何观又往身后回望,伸手摸了摸腰间用细藤蔓搓成的绳子,粗粝的触感让她确定现在的自己处在一个真实的世界。
而不是自己的回忆或是梦中…如是用那些前辈们所给的称呼,该是所谓的心障之境。
不过她这绳子无头无尾,连成一圈,却也难以丈量。现在虽只是松散圈在腰间,但实际……可真说不准究竟是个什么物件。
何观想起搓这绳的细藤蔓,是她在一颗好似通天的大树的树冠上找到的。
她不好定义那颗大树所在的世界是真实还是虚假。
只记得自己刚到时,很是痴迷了一番那世界下绿上留白的美景,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了那地方的不对劲,周围的景物太一致,也太没有变化了。
且不论往哪个方向看,所目及之处,总有那么一个突兀的绿色暗影,像是被人故意用重色画下的不协调的一笔,破坏了留白的和谐,但又最终隐没在无尽的白色中。
当然,是故意叫人看过去的。
何观到达那个世界后,浑浑噩噩地过了许久,直到把那个绿色的直线看作是绿色的尖刺,进而又变成心里的刺,叫她清楚意识到自己确实来到了所谓的飞升后的世界,传说中的天庭。
可这里没有宫阙楼阁,也没有祥云仙雾,更莫论什么仙禽、神兽和仙人了…她来了这么久都未曾见过其他人。
只有森森的绿意,与氤氲其间的雾气,叫何观不论往何处跑去,都有随风卷成漩涡的雾团让她迷失,那几乎占据视野的绿意在被白雾消解后,仍旧有暗色的绿影不被遮掩。
最终,她下定决心向那暗影走去,遮掩的雾气因为距离的拉近变得稀薄,绿色的尖刺在靠近中变化了颜色,也变得庞大,直到目力难以企及。
从下至上看去,眼前的巨树仿佛一条“坦途”,隐没在白雾中的未来难以确定,但至少算是指引。
如此想着的她,也没怎么准备,在地上拾拣了一番,拿着块尖利石头做辅助,就开始爬树。
用石头在那棵不知几里宽的巨树树皮上凿出凹陷,好让自己能借力爬上去。凿出的粗糙裂口处总是渗出古怪滑腻的黑色液体,叫她爬树爬得一会艰难,一会轻松。有时觉得有万千只手在使力拉她下坠,有时又觉得神风借力一晃神就又往上了许多。
那不知多宽多广的树干也越来越窄,可她没见到什么旁生的枝桠,更没见过什么树叶花果。
何观并没有过多在意这些。
自从上树后,想要爬到顶端的念头就生出,且太过强烈。她迫切想要知道这唯一的“道路”尽头是什么。
在下面迷糊度日时,她总觉得心中空落,只记得自己是何观,该已经飞升成仙,但却不曾想成仙后过得这种熟悉的不知何意的日子。
身旁的景色也如出一辙,只有向上或向下看时能稍有些不同。
爬着爬着,有那么一会,她突然想起第一次捡到谢慎的时候。
彼时对方还算个孩童,被无知的村民抛弃在掘出的土包中,仿佛被扣在法器下面的小妖怪。
而那时的自己还只是普通的游方郎中。
何观记得,自己是沿着一条水色黑绿的河流一路向上,在上游寻到了那个村落。
村中的村民听见她的摇铃声都出来跪在路边,泣声痛哭说村中遭了男子怀孕的怪病。除了那些未在孕期却大着肚子的妇人,村中男子甚至幼童都腹部膨隆。
这怪病于何观而言却不算怪,她便是一路医治相似病症,并溯源到此的,因而不消多久便治愈了一村的人。
她告诉村民下田耕种时要扎好衣裤,莫要沾了泥水。平日不要嫌弃步骤繁琐和费柴,入口的水得煮得滚开才能饮用。
村民牢记她的教导,开始费心烧制饮水。并种植起她专门收集,但没有进行炮制的植物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