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鎹鸦啄醒的。

睁开眼，先看到柔顺的鸦羽，然后是一对乌黑的眼，里面映照出女人逐渐清醒的面容。

其实我还没给它起名字。

它在鎹鸦中也算是话少的那一类，总是沉稳着轻轻落到我的身旁，好奇的观察我，如今更是站在我的双手中，时不时用喙梳理自身。

所以要给你取名吗？

过了良久，我站在庭院抬起并松开手，任由这只短暂属于我的伙伴振翅而去。

沉睡的日子里，我时常觉得自己是睡在某条河中。

水流没过我的口鼻，不冷不热，偶有几尾鱼忽而钻到那中空，肆意游走于其间，它们似乎在亲吻又或是爱抚，带来一些瘙痒。等离去，我觉得身体浮起来些许，脸从水面露出，呼吸变得轻快。

有时是在梦中，我站在茫茫雪地，看着那些毛絮落在手心，缓缓消融顺着缝隙滴下。

这里没有活物。我走到某棵树下，抬头看着那层压着厚雪的枝干。

雪越下越大，在周身堆积，直到埋过脚踝、膝盖、半身。

最后连头顶也被整个盖住，我在陷落时睡着了。

雨雪消融，我被鸟雀啄弄着手指再到脸颊，才从抱着双腿蜷缩睡着的姿势伸展开，它们也不怕，稳稳落在我的头顶，还衔来叶子要搭巢。

原来雪白一片是冬天。我走了很久都没遇到活物，只能找一处沉睡。

等全部都变得嫩绿，泛黄亦或是橙红，到处都是鸟雀嬉戏，林中野兽匆匆跑动，这时我会跟在一些人身后，听她们说这是春天。

她们在稻田间，踩在松软的泥土里，招呼着我一起劳作，给我拔走那些碎叶，有时候没站稳，跌坐在泥地，光滑、皱起的人大笑起来，把我架起后放到岸上‘晾干’。

太阳落到身上，情不自禁会眯起眼，张开嘴，吞吐着呼吸，空气流入却不再溜走，我就能感知到身体是被修好了。

至于是谁帮我修复，是梦中的河流，还是传说中的神明，我是有一些不符合当下的好奇。

上一次苏醒，我想到和胡蝶忍的交谈。我想要一份紫藤花作为礼物，希望她为我准备好，最好是用容器装好后，置放在合理的部位。

我快要睡着，面前的她才缓缓点头，头发垂下落在我的上方，胡蝶忍轻柔地留下一些话语，浓郁花香离去，翩飞的羽织扬起，我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而这次醒来，便没有看见她。

我站在镜前，衣带揭开后掀开那一重布料，看到镜面中，我的体内已经安放好那份礼物。

晶莹剔透的容器，很可能是珠世小姐提供，里面装着一小管浅紫的水，随着动作晃漾，这次可不能伸手去碰，它们已经被周围筑起的晶体保护。

这份礼物来得及时，如果再慢一些，可能就要赶不上我恢复的速度。

胡蝶忍今天好像不在蝶屋，而我收到来自产屋敷的邀请。

那只鎹鸦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回荡，它站在我的肩上，眨眼时让我觉得它有些太聪明，让我觉得其实是有个人，他站在我肩上侃侃而谈。

等我到达目的地，天色都黑下，一轮新月照亮前方，偌大的府邸坐落于此。

顺着廊道，我还没走至深处，那剧烈的咳嗽就遥遥传来。肩上的鎹鸦路上都在说一些唱词，和我说春光易逝、人生苦短，还是要好好享受每一天。

移开门，邀约者正躺在被褥里，循着声音朝我看来。

屈腿坐下，我看着起不来，只能轻咳着，跟我问好的产屋敷。

如果把人的一生比作春光，那这一束光如今是要从他身上被抽去。

在蝶屋我并没有觉得时间走得多快，产屋敷昔日需要搀扶，而今日却已经不能再起身，这摸不着、见不到的东西，跑得比我想象中快太多了。

天音为我准备了茶点，几个孩子也一同围坐着，担心的看向她们的父亲。

为了不让这辛苦的人太费劲，我下压着半身，凑到病人的嘴旁聆听。

声音钻进来，萦绕于耳上。

“可惜已等不到来年的春日……”

还没说完，产屋敷又重重咳起，他咳得很用力，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有什么溅出，映入我的眼帘，而天音立刻俯身为他擦拭。

天音的手很稳。她把帕子叠好，放到一边，然后拿起新的。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遍的事。

我看到帕子上的颜色——深色的，像泥土。

沾染很大的一片，周围是散落飞溅的圆。天音顺着他的脊背轻抚着，为产屋敷顺着气，而我听到产屋敷轻声说抱歉。

被纱布缠着的身体，微弱起伏着，而那手上更是遍布着，如恶咒爬过的蜿蜒。

我听到了一声抽泣，很微小，是从那边传来的。

小孩们背挺得很直，我收回视线。

这次大抵是最后一次见面，我看向天音，她朝我颔首，同时握紧伴侣的手。

这两个人像是做好什么决定，往日见面这些孩子也不会参与。

所以是要和我托付些什么吗？

将我带来的鎹鸦待在自己主人身旁，一起聆听未来的计划，即使在那图景里不再有他们。

我不知道看哪里合适，只能将眼睛落到病人身上，只是觉得呼吸也跟着变轻。

某个夜里，这里将会燃起火，足以焚烧一切。

如今的日子就是在等待，等着他的孩子们做好准备，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产屋敷耀哉的存在，足以诱使另一个同出一族的男人前来。

虽然看不到春日的花，却可以在人生的最后，在盛放的夜焰中睡去。

天音说，整个府邸都准备好了，只待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