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山道上有弟子匆匆而过，脚步急促，交谈声被风断断续续送来——

安迪捕捉到几个字——

“……宗主……意中人！”

心口像被重物砸中，他怔在原地，连山风拂过衣袂的声音都变得遥远，呼吸猛地一窒，下意识想要分辨那是不是在说自己，心头却升起一股没来由的不安。

又一群回峰的弟子从灵泉穿过，眉梢眼角跳动着藏不住的兴奋，低声交谈中偶有抑制不住的惊呼，像石子投入湖面，层层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你们听说了吗？刚刚晚宴上，有个小宗门之女当众向宗主表达倾慕！”

“宗主当场拒绝，说自己有属意的道侣人选了！今日设宴就是为了公布结契之日。”

“谁啊谁啊！”

“你还不知道？！”

“凤师姐啊！宗主和凤师姐十日后就要结成道侣了！”

“什么？！当真？那盛会上……”

“嘘！宗主和凤师姐不是早有传言么？只是此前一直没放出确切消息。”

“宗主冷心冷情这么多年，谁承想，最后居然真的跟凤师姐……”

那话如一记闷雷，在晴空下骤然炸开。安迪僵在原地，指间的剑柄在一瞬间变得冰冷。

他下意识想要否认，耳边却轰地一声嗡鸣，将所有细语与风声都隔绝在外。

系统界面猝然闪烁——【宿主状态：临界·心智脱稳·阈值接近崩溃】

胸腔里的呼吸失了节拍，像被无形之手紧紧扼住。焚羽凰在他怀里躁动了一下，他却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缓缓抬头，目光中那点光被风刮得凌乱，血色一点点浸满眼底。

下一瞬，他似是攥住了最后一丝可能的希望，将焚羽凰留于后山，猛地转身，脚步带着几分慌乱与倔强，直冲宗主殿而去。

速度快得几乎带起风，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问清楚。

待赶到主峰宗主殿后，却被殿前弟子迎面拦下，抱拳传话：“宗主已歇下，任何人不得觐见。”

殿门高耸，鎏金门钉在月色中泛着冷光，厚重门扉后的沉寂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夜风卷过檐角风铃，发出低沉的声响。

安迪下意识向前跨了一步，“我要见白玦明，我有话必须当面问清楚。”

被弟子拦得更紧。

安迪眼底掠过一瞬如锋的光芒，肩线紧绷，拳头握紧又松开，呼吸像被强行攫住，胸腔发闷得疼，他忍得指节在灯影下泛白，似乎是逼着自己不去硬闯殿门。

冷风拂过，金发微乱，他垂眸半晌，犹如将心口的滔天波澜生生压回去。

宗主殿静室内，白玦明素白玉发簪束鬓，透着拒人千里的疏冷，指间执着一盏温热的茶，氤氲香气在静谧的殿中缭绕。

自始至终未曾抬眼，仿佛殿外的风声与人影都与他无关——

他从容举手，将茶盏送至唇边，轻抿一口。茶面漾起一圈细细的涟漪，漫不经心的垂睫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光影。

※ ※ ※

等了片刻，安迪转身往另一处去，穿过山路径直找到姒渊，声音带着锋芒与急切：“你是不是知道这件事？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姒渊静了半瞬，目光像是穿透了他眼底的那抹脆弱——此刻那点薄光已然碎成锋刃。她缓缓开口：“是真的。”

这两个字落下，仿佛将周围的空气一瞬冻住。她的视线依旧停在他脸上，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说无关紧要的事：“这门婚事，是他日前亲自定下的。”

“连婚期，都是他自己选的日子。”

她顿了顿，唇角微挑，声音里带着似有若无的调笑，像刀锋轻轻划过：“你不是听到风声才回来的？我还以为你是想通了。那想必，你也没听过，我这位置是怎么来的吧？据说这位置的前任，就是因为与凤流烟起了点嫌隙，被白玦明亲手逐出宗门。”

“——护妻心切，当然。”

她慢慢直起身来，逼近一步，语气玩味的低声道：“小师弟，要不要换个人考虑？”

安迪沉默，指尖微微蜷紧，眼底神色一寸寸冷下去。他什么都没说，只转身回到宗主殿外，脚步沉而稳，再次站定。

他仿佛钉在原地，却没有再发一言。

※ ※ ※

冬夜沉沉，寒风如刀。安迪站在宗主殿外，一动未动，肩上早已覆上一层薄霜，指尖因寒意泛白。

夜色将尽，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与心跳。寒意顺着肩头渗进骨缝，指尖早已僵得失了温度，连呼吸都凝成了雾，在夜色里迅速消散。高处天色由漆黑渐转成幽蓝，殿前檐角的冰棱闪着微光，偶有一声远鸟划破静谧，又迅速归于沉寂。

天色微亮，冬日的晨光冷白而薄，殿门终于缓缓开启。

白玦明走出，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语气淡淡：“……安度尘，你误会太多了。”

安迪僵住，没有回应。

白玦明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背影挺拔而冷漠，不带一丝留情。

离开前，他的声音依旧清浅：“身在九霄宗，便该恪守自己的分寸与本分。”

安迪怔怔站了很久，忽而低声笑了笑，气血翻涌，一口热气卡在喉间硬生生咽下，连呼吸都带着凉意。

他缓缓转头，对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的姒渊说：“我离宗历练去了，宗主大婚未必赶得回来。帮我转达——祝白宗主和凤师姐，百年好合。”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讽意与自嘲。

姒渊眸光微沉，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神色晦暗地问：“你去哪？”

安迪没有回答，步履平稳，踏在覆了霜露的青石上，发出破碎而冷清的声响。

山道尽头，一抹红衣身影静静浮现，隔着雾气与寒风，目送安迪的背影渐行渐远。

出了宗门，寒风如刀。安迪胸口一闷，那口血再也压不住，猛地涌上喉间，染红唇畔，在苍白的下颌划出惊心一线。手指骤然收紧，流光剑的锋寒如冰刺入骨，划开掌心，殷红沿着指缝缓缓滑落，在初冬的冷风里迅速冰凉，仿佛要冻进骨里。系统提示音冷冽响起：

【宿主情绪压测达临界。即将进入“断点维护模式”】

后山的剑竹林灵息寂寂，焚羽凰立在枝头，朝着宗门方向轻轻鸣叫一声。等不到熟悉的脚步声，它双翅猛地一震，眼里映着那道身形，像是要撕开这场寒冬去追他。它振翅掠下山道，翎羽在寒风中划出一抹灼亮的火色，急切飞向那抹孤绝的背影。

——第1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