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柏文安想了想,“也还行。但是我比较喜欢喝生……”
话音突然中断,隔了两秒,他才道:“甜奶。不是挑衅你啊。”
苏延玉点点头,他伸手,不是去拿可乐,而是指尖轻轻碰了碰摊开在柏文安膝上的笔记本边缘,碰了碰那卷曲发毛的纸页。
“这些字,”苏延玉说,“你写的。”
不是许墨的,是柏文安的字。为了贴近角色,他练了很久那种工整又带着点急切、仿佛生怕记不住的笔迹。
“嗯。”
“写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柏文安回忆起来。那些夜晚,在酒店房间里,对着台灯,一笔一划地抄写“辅导员:李老师”,“二食堂三号窗红烧肉最好吃”,“图书馆东侧楼梯第三阶有异响”。
他在想什么?想许墨每天早晨翻开这一页时的茫然,想那种必须依靠冰冷文字来锚定世界的惶恐,想那种无论多么努力、温暖的情感最终都会褪色成一条备注的无力。
“想他。”柏文安说,顿了顿,又补充,“也想……如果是我。”
如果是我,醒来什么都不记得,爱恨成空,只能靠一本笔记来辨认自己的人生。那该是什么样的。
“你和他不一样。”苏延玉收回了手,他的声音很稳,“你能记住现在这罐可乐不好喝。还有刚才那场戏,我说最后一句台词时,声音有点抖,你注意到了吗?”
柏文安一怔。他记得。苏延玉演的那句“那明天见”,尾音确实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但那颤抖放在情境里,恰到好处,他当时心里还暗暗叫了一声好。
“你注意到了。”苏延玉说,不是问句。他转过脸,嘴角似乎有极淡的一点弧度,很快地翘起又平了,“所以,你不是许墨。你会因为一出戏的结束觉得空落,会因为一个虚构的人物感到孤单。”
他说:“但这都不是坏事。”
“这恰恰说明,那些感受,无论好的坏的,都还好好在你这里。它们有地方待,有土壤。”苏延玉看着柏文安,“而不是只能写在纸上,等着一天天变旧,变模糊。”
他的口吻很专业,甚至带着事不关己的冷静:“共情能力强对于演员来说是天赐的天赋,但也决不能算成好事。你可以共情,但你要记得你是谁。”
柏文安握着可乐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些。铝罐上被捏出的细微凹痕,在慢慢回弹,发出轻响。胸膛里那种发空发冷的感觉,好像被这番话,注入了一丝实实在在的、被晒暖了的温度。
“苏老师,”他开口,带着点戏谑,又带着认真,“你这算是在安慰我?”
苏延玉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抬:“我是在陈述事实。”
“也是安慰你。”他停顿一秒,别开脸小声说。
柏文安终于笑了,这次是真切了一点:“谢谢,你比我会安慰人。”
苏延玉说:“先把你那套理论先行扔了,再讲怎么安慰别人。”
“扔不了,不过我尽量精进一点,下次争取一步安慰到位。”
柏文安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他看了看熄屏显示。
刚好傍晚六点整,许沫沫拖着他的行李箱,背上背着小土豆的太空舱出现了:“文安哥,我找了你好久,郑导说你在这。”
苏延玉愣了一下:“你要干嘛去?”
柏文安走向许沫沫,回头看了一眼他,说:“这是我的最后一场戏啊。”
最后一场戏,所以就要走吗?苏延玉跟着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
他拧着眉,先一步接过许沫沫手中的行李箱。
许沫沫看着落在苏延玉手中的行李箱有些懵。
柏文安一样懵。
身体快过思考,苏延玉也懵着,但他握着行李箱的伸缩杆没有松手。
三个人面对面地懵,都不说话,这画面太诡异了。柏文安试探着问:“要不苏老师送送我?”
苏延玉沉默地推着行李箱,他现在没想好应该说什么。
他不想让柏文安走,但是他没有理由让柏文安留下,工作结束要进行下一个工作这是理所应当且符合正常人认知的事情。
他为什么不想让柏文安走,他也没有想好。他很少在娱乐圈交朋友,柏文安是第一个。
许沫沫落在后面一步,她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这个和小土豆共用同一个脑仁的姑娘终于察觉到有点不太对劲。
这气氛怎么比刚才三个人面对面懵还要诡异?许沫沫不敢吱声。
不知道是谁在给谁默哀,柏文安有点麻,他轻咳了一声打破沉默,手向行李箱递了一下:“还是我来拉吧。”
苏延玉没理他,也没给。
柏文安怀疑苏延玉每天说话是不是有字数限制,难道刚刚那段对话已经把他今天的字数用完了?
他收回手,怼了怼苏延玉:“你说句话呗。”
又往前走了几步,苏延玉才说:“说什么?”
哦。没用完。但是现在苏延玉看着也不怎么想和他闹。柏文安说:“随便说点什么,你这样像要去给我上坟啊苏老师。”
他感觉自己走的不是回公司的路,而是一去不返的黄泉路。
柏文安觑着苏延玉的脸,看见他眉眼耷拉着,目光一直垂向地面。
在旁人看来就是一张冷脸,配着低气压。其实只有苏延玉自己知道他现在是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