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课程安排在高年级活动室,实践动手课,内容是制作一枚简单的贝壳吊坠。
相较理论课程,实践课不同学生之间的差异是巨大的,就需要老师针对不同学生的问题具体分析解决,因此晏余与李青山不再轮流倒班,而是两人合上。由李青山负责讲解制作步骤,晏余在教室后头辅助,两人各负责十个孩子。
没有多余的椅子,晏余站在教室最后方,靠着后墙。唐蒙坐在距她三四个身位的地方——她是来坐镇的,并不怎么参与讲课,只是在需要面对摄像机的时候出来发言演讲,对研学营而言,她存在的形式意义要大于实际意义。
唐蒙中年白头,戴宽边框眼镜,很少笑,笑时眯着眼睛,常穿各色长裙,总抱本厚重的贝雕作品集看。
之前晏余和李青山交班时和唐蒙初见,简要的自我介绍,两人打过照面。今天晏余来上课,就只冲她微笑点头,算是问好。
她协助李青山把原材料分发给大家,一块鲍鱼贝壳。
鲍鱼贝壳表面很漂亮,顶灯照射下,泛着彩虹光泽,很适合做初学者入门贝雕的第一块敲门砖。
但同学们领到的贝壳,或多或少,内层都附着了一些粗糙的东西,暗黄色,像鳞片一样。
李青山举起贝壳道:“孩子们,你们看到贝壳里面这些黄黄硬硬的东西了吗?这叫肉鳞,是一种杂质,会影响美观。现在我教你们怎么处理它们。”
“很简单啊,大家看好我的动作,”李青山一手捏贝壳,一手拿出刻刀,直接伸进去用力刮,道,“像我这样,我们用刻刀垂直着用力把它刮掉、铲平就行。这样最快最省力。看,现在我就得到了一个平整的基底。”
晏余原本处于放空状态,基础课太简单,她只是顺带听一耳朵。
可听着听着,她眉头突然拧了一下。
晏余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李青山刚才的话,打量着他拿出第二个鲍鱼贝壳做示范的动作。
又是拿刻刀垂直用力刮铲。
她刚刚耳朵没出问题,李青山就是这样教的。
晏余不假思索走上前去,手在嘴前拢了个包,遮住口型小声说:“李老师,有个问题想跟你讨论一下,这样刮容易在珍珠层——”
“啥?”李青山课讲一半被打断,表情有些不爽,又没听清晏余说什么,语气也不耐烦起来,“晏老师,有啥你直接说,没什么不能当成孩子们面讲的。”
晏余被他吼得呆了一下,恢复到正常音量,还是客客气气地说:“我觉得刚才教的去杂质方法有一些问题。”
“哪里有问题?”李青山瞪大眼睛,似乎不容许晏余在课堂上挑战他的威严,“我们办了这么多届了,一直都是这么教的。”
“那我就说了。”晏余叹了口气,大大方方拿起另一块贝壳和一把锉刀,话说给孩子们,也同样说给李青山:“这些肉鳞和贝壳主体连接得很紧密,用蛮力去对抗它,受伤的往往是更脆弱的贝壳本身。正确的方法是尊重材料的纹理。”
她边演示,边解说着自己的动作步骤:“我们应该用锉刀的斜面,顺着贝壳生长的弧度,一点点地、耐心地打磨它。你看们,这样肉鳞被磨掉了,但底下的珍珠层依然光洁如新。”
打磨是驯服而非征服的过程。要顺应材料特性,使巧劲而不是蛮力,在去除杂质的同时,要最大程度地保护贝壳天然的质地和结构强度。
经验老道的匠人都知道,这是做出传世精品的基础。
也是黎鸢晚亲自一点点地、耐心地教给她的。
或许感到面子挂不住,李青山嚷道:“晏老师,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你太理论化了,我看你年纪轻轻的,入这一行还没几年吧?你做过几件贝雕?之前几届的孩子都是这么做的,也没见出什么问题。不就是个入门练习吗?要是按你说的都用锉刀,那得多慢啊,光打磨就耗这么久时间,孩子们哪还有耐心做后面的步骤?”
两人僵持不下,李青山窥见她眉眼中的执拗,直接走到了教室最后排。
“师父,您名望高,评评理,这杂质应该怎么刮?”
晏余没说话,只是凝视着唐蒙的眼睛。
一个德高望重的手艺人,入行久了,一定知道谁说的才是正确的做法。
“晏余啊。”唐蒙和颜悦色,抚摸了下她的背。
晏余心里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眼前的中年女人瞧上去苦口婆心,压死音量开了口——
“研学营里学生的作品,保存到他们写好文书那天就够了。”
只需要一句话。
晏余知道唐蒙理解了她的意思。
她也懂了唐蒙的意思。
垂直用力刮铲,极易在美丽的珍珠层上留下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划痕和应力裂纹。
划痕短期内看不出,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暗伤可能导致贝壳从内部开裂,或使雕刻线条在划痕处变得毛糙。
唐蒙的话外音,是说这些贝壳只要够学生申请高校时,充当素材和证据的作用,就够了。
不需要考虑后续的开裂,说不定没有保存到那个时候,就已经被意兴阑珊的主人弃如敝履。
但她不喜欢这种功利主义。
晏余利落地拿起李青山刚刚处理的贝壳,举过头顶,眯起眼睛对光找到角度后,指着上面细密的划痕,压着声音说:“你们觉得没问题是因为做得不够精,或者坏在了没人看见的时候。手艺的差距,往往就藏在这些没必要和看不见的地方。今天他们学的是入门,但养成的习惯,应该是专业匠人该具备的。”
课堂被叫停了太久,年纪尚幼的学生们听不清,不明白现在的状况,纷纷躁动起来,三言两语讨论。
“我们现在该干什么呀?”
“不知道,摸鱼吧。”
“怎么把我们晾着自己聊天去了?”
有人拿起刻刀:“要不我们先自己刻着试试?像李老师那样。”
丁珂珏也拿起刀,冲那人道:“我觉得晏老师的方法更科学,我们应该尊重材料本身,这样刻出来才更精细。”
他声音洪亮清脆。一下传到同学们的耳朵里。
大家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开干。
这番言论同样传到了争执不下的三位老师这儿,李青山听完脸就绿了。
他咬着腮帮子,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我说晏老师,师父都发话了,你还有什么好争辩的,咱俩哪个说话分量能权威过师父?师父可是贝雕界第一梯队的人物,除了那个什么黎鸢晚,国内都没几个能稳稳压师父一头的了吧?”
他越讲越急,越讲越气,心直口快道:“不对,忘了黎鸢晚是个早死的命,都死多少年了,早说不了话了,还——”
“李青山。”
这三个字,她是拿正常音量说的。
晏余脸色沉下来,平时总是淡然得看不出情绪的眸子,此刻染上几分极少见的愠色。眼神冷冽而锐利,周身蓦然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于是整个活动室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晏余眼神如刀子般投去,声音是风雨欲来的冷漠——
“我本以为我们是友好的技术和教学讨论,但现在,不行了。”
“你需要给我妈妈道个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