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庭舟不需要摇尾乞怜谁的同情,也不需要因为让谁的孩子产生兴趣,就受到优待,把标准放宽三分。
这是他在作为筹码赴武潇阳宴席时就明确厌恶的事。
他只差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差一个别人抛去偏见,愿意尝试的机会。
晏余顿了下,明白过来他意思,就点点头。两人照着研学营安排表对了下之后日程,陆庭舟回了他那间小一点儿的房间,晏余洗漱后也准备睡了。
睡前她扶着卧室门站了一会儿,贴在门上听外面,没有声音。
她手掌覆在把手上,表情有些纠结。须臾,反锁扣啪嗒一声,还是清脆地扣上了。
近期晏余失眠的频率越发增高,这晚也不例外。五星级酒店的轻柔软和,她也不是很认床的人。
晏余做了很多个短促而无意义的梦,听到许多人在现实中曾问过她的话,她听到晏守河要在给黎鸢晚扫墓的日子带她去奶奶家喝汤,丁珂珏那句假的会是真的吗,和陆庭舟重逢时,他那句一语双关的,你在怕什么。
梦里的她好像在思考一些问题,思考一些会让她头痛的问题,再在似乎窥见井口的亮光时,痛得忍不住退却,再次功亏一篑。
一夜辗转,总也没有睡好。次日上课时,丁珂珏和其他一些小学生都来问她,说老师你怎么长黑眼圈啦,有热心的女学生还要给她拿面膜眼膜,晏余就赶紧拒绝。
不过第二夜就好很多。也许身体逐渐适应,包容接纳着这陌生的环境,此后第三夜,第四夜……日程过半,晏余基本没再出现什么睡眠问题。
连同她和陆庭舟的关系,也松弛许多,甚至能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某日陆庭舟目睹晏余亲手拿针挑破新长的口腔溃疡,瞪大眼睛,神色震惊看向她:“不疼吗?”
晏余捂着渗血的嘴角,表情淡定:“还好。”
她怕被当作有恋痛癖好,解释道:“扎破就不疼了,会很快新长肉,不然被牙齿舌头戳到,会反反复复地疼,我妈妈教我的。”
陆庭舟脑海中依稀浮现出往日她蜷着腰闷哼的模样,错愕道:“你当初生理期痛经,一脸可怜样来找我揉肚子,怎么现在这么能忍痛了?”
不愿回忆的片段猝不及防攻击了晏余的海马体,她表情有些窘迫,却也没什么好掩藏的,诚实道:“当时想用温柔刀刀你来着。”
陆庭舟没好气:“你们年轻人新词儿挺多啊。”
他突然又想起什么,指了指嘴角,问她:“溃疡能扎掉,嘴巴里另一个东西什么时候去灭了。”
蓦然,心口似有电流穿过。
晏余思绪停滞,只下意识舌尖去舔智齿,几乎是碰到的瞬间,牙根传来一阵酸麻。
比起溃疡,还是痛的。
这颗智齿冒头多久,就在晏余的口腔里包裹了多久,积年累月,几乎从未面临过要被拔除的危机。
晏余依旧说不明确她对它的态度,也无法解释自己想法的动机。
但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心中的天秤这次似乎悄然偏离了“不拔”一端。
“长痛不如短痛,”陆庭舟道,语气如春水,润物无声地接下了她的沉默与沉默中蕴含的东西,“回鹭岭我带你去拔。”
“高医生现在还总念叨你,他没有见过这么标准又叛逆的病例,心里挂念你那科智齿,早晚要亲手给你去了。”
这描述听上去让人心动得难以拒绝,陆庭舟安排得实在妥当,她只需要人到场就好了。
晏余的态度有了一点松动。
“回鹭岭再说吧。”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陆庭舟眼底闪过一丝波澜,像春江水暖,江面薄冰融化的刹那。
他递给晏余一瓶水,笑道:“润润嗓子。”
每天讲课费不少口舌,眼下晏余确实渴了,接过水,突然想起什么道:“对了,今天下课之后,丁珂珏来找我了。”
陆庭舟似有所预料,挑眉道:“说什么了?”
“你猜的没错,”晏余咽下一口水,“他问为什么他搜不到那天在我手机上玩的游戏,他也想玩。”
陆庭舟心情不错地嗯了一声,笑眯眯地听晏余往下说。
“正好跟老板请示下,我把我那个号给他玩行吗?”
说是请示,在晏余心里只是走个过场,象征性提一句罢了。
毕竟这应该是最简单方便的办法,而且据她所知,有好几个同事都被爱打游戏的亲朋好友借了号,没什么好避讳的。
想不出任何不同意的理由。
可陆庭舟偏偏就是不同意了。
她眼睁睁看着眼前的男人神色骤变,薄薄两片唇颤抖了几下,憋出一句斩钉截铁的“不行”。
她不解道:“为什么?”
陆庭舟脸上交通信号灯一样变化着颜色,手指不自觉握紧。
他曾站在全球发布会的舞台上面对乌泱泱的观众侃侃而谈,在万千瞩目的聚光灯下从容自若,也未曾如现在这般手足无措。
晏余投去的目光里夹了一丝狐疑,更多是感到奇怪。
“这个年纪,小男孩,之后游戏正式上线,没耐心新过一遍打过的剧情的,”陆庭舟不动声色把沁出一层汗的手掌背到身后,把刚刚电光火石间编好的理由瞎扯出口,“你的号绑了你信息,之后还要收回来。”
他给出替代措施:“我叫技术发个临时号,你明天告诉他账号密码,就能登了。”
晏余看他说得冠冕堂皇,没再怀疑什么,只蹙了下眉,问:“那我怎么解释,我能搞来新号给他玩呢?”
男人想也不想说:“陆庭舟的女朋友,想弄个游戏号还不简单。”
晏余被他一句话堵得脸色涨红,想说些什么,又听陆庭舟道:“丁水生夫妻和睦,琴瑟和鸣,与人合作也很看重这一点。”
这是晏余更习惯的沟通方式,也是让她理解接受最快的方式。
她明白陆庭舟用意,点头答应。
这一天就这么平常地过去,除了在和句号约定好的游戏时间里,对方莫名其妙地发了一句:[你不会离职了就不上线了吧?]
不知怎的,晏余有种断崖式冷暴力被抓包的心虚感。
其实不用等到离职,今天她就想把号转手与人了。
她在对话框里打字:[我可能不辞职了……]
盯了一会儿。她又长摁删除键,清空了草稿。
[谁来替我打工:怎么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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