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童子,或者说,刚刚化形不久的碧鳞赤睛蛇,赤着双脚站在潭边,双手抱胸,墨绿色的湿发贴着脸颊,赤红竖瞳带着与孩童样貌不符的倨傲,上下打量着楚清瑶和刚从屋里出来的婉儿。
“哼,又是你们两个。”他扬起下巴,稚嫩的嗓音刻意拖长了调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小青龙我才睡了几日,你们就把这儿弄得乌烟瘴气,种这些乱七八糟的草,灵气都被你们吸走了!”他特意重重强调了“小青龙”三个字,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尊号。
楚清瑶压下心头的惊异与警惕。这蛇妖竟真的化形成了这般模样。她定了定神,开口道:“我们在此落脚已近一年,开垦灵田自给自足,并未侵占潭水,何来乌烟瘴气之说?”
“近一年?那也不过是弹指一瞬!”小青龙嗤笑一声,赤瞳瞥了一眼旁边生机盎然的灵田,又迅速移开,仿佛多看几眼就会污了他的眼,“小爷我在此潜修数十载,这山谷一草一木,一水一石,皆归本龙统辖!你们擅自开垦,便是侵扰!懂不懂规矩?”他努力摆出“地主”的架子,可惜身高是硬伤。
婉儿忍不住插嘴:“小青虫,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们刚来的时候,这里除了荒草就是石头,潭边光秃秃的,哪里像有主的样子?现在我们好不容易弄出点样子,你倒来称王称霸了?”
“放肆!谁是虫!”小青龙瞬间炸毛,墨绿短发几乎要根根竖起,“叫小青龙大人!还有,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小爷我如今化形成功,自然要重整山河,立下规矩!”他向前走了两步,忽然抽了抽鼻子,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楚清瑶刚从旁边果树上摘下来的、用叶子托着的几颗饱满的“玉浆果”。那果子灵气氤氲,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他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脸上傲慢的神色不变,却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指点了点:“看见没?这果树长在我的地盘上,果子自然也归我。你们未经允许擅自采摘,就是偷窃!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赤瞳里闪过一丝狡黠,“看在你们还算勤快,把这儿收拾得……勉强能入眼的份上,这次小爷就不追究了。这几颗果子,就当是你们补交的‘占地费’。以后嘛,每三日……不,每日,送这么一兜到潭边石头上,算是你们借用此地灵气、水土的代价!听见没?”他一副“小爷已经很宽宏大量了,你们要感恩戴德”的表情。
楚清瑶看着他明明馋得不行却硬要摆出勒索姿态的模样,心中有些好笑,但也松了口气。肯谈条件,说明并非完全无法沟通。她将叶子托着的几颗玉浆果递过去:“果子可以给你。但我们需在此长期种植灵植维持生计,你若能保证不无故毁坏我们的田地,此事便可依你。”
小青龙一把抓过果子,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液让他舒服地眯起了赤瞳,含糊道:“种就种呗,只要别把小爷的潭水弄脏弄臭了,随你们折腾。不过……”他几口吃完一个果子,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眼珠一转,“你们种出来的那些灵花灵草,若是结了果子,或者有多余的产出,也得……嗯,进贡一份给小爷我!这山谷灵气丰沛,你们能种得好,还不是沾了本龙福地的光?收点‘场地费’,天经地义!”当真是将“臭不要脸”演绎得淋漓尽致,吃了占地费,还想收场地费。
楚清瑶懒得与这孩童心性、又强撑面子的妖孽多作口舌之争。只要不影响她们的根本计划,些许灵果灵草不算什么。她点了点头:“可。”
就在这时,楚清瑶心中那盘旋已久、几乎与碧潭寒水一样冰冷的疑问,再次翻涌上来。她看着小青龙,语气变得慎重:“阁下久居此谷,我有一事请教。大约一年半之前,可曾有一对人族修士夫妇进入此谷?他们……或许曾与阁下有过接触?”
小青龙正准备咬第二颗果子的动作顿住了。赤瞳微微眯起,露出追忆之色,片刻后,他撇了撇嘴,脸上显出几分被冒犯的不悦:“一年半前?哼,你说那两个人贼啊?当然记得!一男一女,修为嘛……比你们现在强点,但也有限。鬼鬼祟祟摸进来,居然敢打小爷我镇守的‘玄阴水莲’的主意!”他越说越气,小脸都鼓了起来,“那水莲生于潭眼,吸纳寒潭精华数十年方得绽放,是此地灵韵所钟!他们倒好,趁小爷我一次沉眠修炼的关口,偷偷潜入潭底,硬是摘走了一朵将开未开的莲花!等小爷发现追出去,他们早已逃之夭夭了!简直岂有此理!”他忿忿地咬了一大口果子,仿佛在咬那对“贼夫妇”。
玄阴水莲!爹娘果然来过这里!他们是为了这个才冒险深入寒潭!楚清瑶的心骤然揪紧,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他们……摘那水莲,可曾说过为何?”
小青龙翻了个白眼:“小爷我当时气得只想把他们冻成冰坨,哪管他们废话!不过好像听那女的念叨了一句,说什么‘有了这个,瑶儿引气定能顺利些,打下个好底子’……哼,偷东西还找借口!”他嗤之以鼻。
瑶儿……引气顺利……打下好底子……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像惊雷在楚清瑶耳边炸响,又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她心防的冰层。爹娘冒险闯入这凶险之地,豁出性命去偷这妖蛇镇守的灵物,竟只是为了让他们资质平凡的女儿,在引气入体时能更顺利些,为渺茫的仙路多垫一块砖石!
巨大的酸楚与汹涌的暖意交织着淹没了她,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哽咽溢出喉咙。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她承受不住的爱与思念。原来,在那些她独自挣扎、以为被全世界抛弃的日子里,父母早已为她付出了她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一切。
更重要的是,小青龙说他们逃之夭夭了!他们成功带着水莲离开了山谷!这意味着,爹娘很可能并未陨落在当时!他们或许只是受伤,或许仍在某个地方……这个念头如同绝境中的一根蛛丝,微弱却真切,让她死寂已久的心湖,骤然掀起了希望的惊涛。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翻腾的心绪,追问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之后你可再见过或听说过他们的消息?”
小青龙不耐烦地摆摆手:“小爷我怎么知道!两个小偷,拿了最好的宝贝就跑没影了,谁耐烦去打听他们!反正自那以后,再没见过了。”他狐疑地打量着楚清瑶骤然明亮又压抑着激动的眼眸,“喂,你问这么仔细干嘛?难不成你跟那两个贼是一伙的?”
楚清瑶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将那声“多谢”咽了回去。这个消息,对她而言,价值连城。
小青龙见她沉默,也不再追问,注意力又回到手中的果子上。婉儿眼珠一转,拿起一颗最红的浆果,递过去:“喏,小青虫,想吃吗?”
“我可不馋!”小青龙嘴硬,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颗红艳艳的果子,喉结微动。他终究没抵住诱惑,一把抢过果子,背过身去“咔嚓咔嚓”几口吃光,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这才转过身,故作严肃道:“看在这果子尚可的份上,之前你们冒犯之事,小爷暂且不计较了。”他顿了顿,赤瞳转向楚清瑶,“喂,你们两个,既是修士,可有水系修行功法?”
楚清瑶挑眉:“你要功法何用?”
小青龙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随即又挺起小胸膛:“小爷我既已化形,自然要修炼人形道体!我们妖族化形后,体内经络窍穴与人族大同小异,亦可参照人族功法修行,事半功倍。尤其水系功法,与我本性相合。你们若有,速速献上,小爷我心情好,或许指点你们一二。”
楚清瑶心中了然。化形妖族初得人身,确实需要适应和修炼,人族功法是很好的参照。但她岂会轻易将功法交给这条敌友未明、前科累累的蛇?她摇头:“功法乃修士根基,岂能轻易予人?况且,我们与你并无交情。”
“你!”小青龙气结,赤瞳中闪过恼怒,却又无可奈何。他虽实力尚在,但化形后对自身力量掌控生疏,且确实有求于人。
见姐姐拒绝,婉儿却悄悄拉了拉楚清瑶的袖子,给她使了个眼色。楚清瑶会意,暂时不再多言。
小青龙并未离开,反而在碧潭附近找了块光滑大石,自顾自地盘坐上去,尝试调息,却每每因不懂人族灵力运行法门而气息紊乱,脸色涨红。婉儿“恰好”路过,看他那笨拙模样,忍不住好心提醒几句最粗浅的静心法门。
小青龙起初还不领情,哼唧几声,但尝试之后发现确实有效,别扭地道了谢。一来二去,婉儿便不经意地将《青霖诀》基础篇中关于引气、行水的入门部分,拆分揉碎了讲给他听。小青龙天资聪颖,又是水系妖兽,触类旁通,学得极快,不过几日,周身气息便稳定了许多,对化形后的身躯掌控也明显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