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画像和语言描述不出来的，只有亲眼所见，才能感受到的极具生命力的美。雍容绚丽、繁复热烈，经得住一切极端滥美之词，只看一眼就让人觉得淋漓尽致的痛快。
世间美人多如过江之鲫，但美到让人觉得痛快过瘾的，只贺星朝一人。
苏蘅沉默颔首，想起之前玩笑时江晔拿他比作芙蓉，觉得也是，牡丹都迷不了眼，何况芙蓉呢。
“既然我与高祖父不像，你是怎么认出的？”
“就算我自己有后人，见到我都不用行这么大礼。我当时就想，该是贺家的人。”
“原来如此。”苏蘅半遮住面容笑，自从江晔朝外看了眼日头，他就变得心神不宁，也频频向外看去。
初见的情形他还记得，当初是多么憧憬，如今竟又是另一种样子。
“苏苏。”
谁知一句话就让他回过神来，那话蹊跷又荒诞，令他脊背发毛。
“你不是星朝的转世。”
苏蘅的声音变了调子，“师兄的意思是……？”
“宗门里说，你梦到百年前与我相处的残像，仿佛自己就是星朝一样。你也是因为这个，常常心神不宁。”
“没错，如果我不是，为何会梦到那些，难道也是什么邪功吗？”苏蘅下意识辩解。
他不希望江晔的话是真的。
“那只是过去的一些残像。你就当是世界出了问题，发生了一点小小的疏漏，把不该被你看到的东西灌给你了。”
苏蘅惶惑悚然间下意识不信，江晔拉他起来，两人在窗前拥住，上午的日头不太烈，透过衣料把人晒的暖暖的。“你不信，是觉得自己离我越来越远了。”“既然知道，又为何说出来，说得我难堪。”
江晔卡着人的下巴，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苏蘅一阵不好意思，像被当小孩对待了一样，他偷眼去瞧江晔的神色，因为那人年龄太长了，以他二十年为人的经验，虽然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根本看不出那是种什么样的眼神。
有着足足的宠溺，像是看自己欣赏的小辈，却少了期待和威严，又像是看知己，懂他的言外之意，怜他的百转柔肠，却没有什么欲望，进而让人觉得是在看山看水，看漫天云卷云舒，池中雨露落荷……然而无论如何，眼中总是含着笑的，里面的东西让他酸涩，心口一阵阵发紧。
世上哪有这般人呢！
“哎，又委屈了，不是什么劳什子转世，你同样也是星朝的后人，是我认识的苏衡，我怜你疼你，不也是应该的？”
“是，到底也是缘分呢。”
就算只是越来越浅淡的缘分。
“残像…是何解呢？”
江晔动手上瘾，揉了两下苏衡的发，一袭青丝携着香气铺开，他就像揉猫儿狗儿揉起兴了，一掌插入发根摩擦起来，揉得掌下人又是惊恐、又是期待，哀羞呜咽两声。
“是镜中花，是水中月，是贪嗔痴妄众生相，因缘聚散梦一场。”他举止有些狎昵，言辞却相反，听美人在掌中轻微地喘，沉香与脂粉香被阳光晒透，浓而不腻、浮艳清苦，“对你来说只是一场梦，何必当真呢。”
“可是你应当是知我的。”苏蘅软着腿，扒着那人的肩膀发颤，“人人都说放下执念得自在，可我偏被心念束缚，身不由己，怎能解脱？”
“我知道。”江晔少见地回顾了自己混乱又颠沛流离的记忆，“但缚得住你一时，缚不住你一世啊。”他语气低落了些，神色幽旷，“我也是一样的，苏苏。”
“纯瑛师叔……。”
“不是说师父。”他捧着苏蘅的脸，“你可以当成是属于我的，很多、很多残像。”
那表情平静中开凿出一点裂缝，倏然被苏蘅牢牢抓住。
人情练达至极之人，通透圆融，灵视颇高，那一丝前所未有的破绽被他接住，也唯有他能接住。苏蘅虽不了解全貌，但隐隐理解了什么东西。
他心绪激动时，咳嗽了两声，那双过度亲昵的手改为抱着他，轻轻为他顺气。
“你这些年不是隐居去了，我早该看出来的，知道你心里压着事，不管是对纯瑛师叔还是我，你…你也是有苦衷的。”苏蘅一颗心也似被阳光晒透了，有种过度窥视江晔，承接他不可见人之处的餍足。见一只手摸索着要捂住他的嘴，忙躲开，“好了，我不问，我什么时候问过让你为难的话？”
“知己难寻啊。”江晔贴在他耳边，喟叹一声，“苏苏，吾之知己。”
苏蘅再也忍耐不住，啼笑一声，“也罢，一声知己，胜过千千万万。”
……
江晔走的时候，已经过午，苏蘅缄口袖手，站在红漆小门门口，拢翠修竹之下目送他。红漆绿意，显得衣更白，人甚白，眉目清朗如远山含黛，笑容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清，让人看了就从心底里觉得他在真心实意高兴。
转过小道，那道身影就遮掩不见了，只有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此行不再回澡雪峰，为他送行的队伍应该已在山门等着了。
他把CC放了出来，系统也知道咋咋呼呼容易喜提禁言，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CC：你们在当谜语人吗？]
[啊，对。]
[CC：神经……说真的，苏蘅竟然不是贺星朝的转世，那他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理论上来说，其实是的。]
[CC：那你怎么……？]
[是你们设定的啊。]
他嗤笑一声，停下脚步，一只松鼠从小道横穿而过，爬上树干，扑簌了零落雪花。
明明此时没有别人，笑里依旧带点阴鸷，与他本身的温和疏慢之色相差明显。
[世界设定他是谁，他就会是谁，至于他本该是谁，根本不重要。]
设定再真，记忆是假的，一切也只是迷离的残像、重绰的影子。
苏衡是原著里没有的人，因为先祖和第一次来时的他有渊源，就格外安了个转世的设定。
和CC开始说的原著、任务全然不相干，就显得尤为画蛇添足。
不过，如果一切都是围绕着他来的，那就没什么让人疑虑的了。
回到以前去过的世界看来并非意外，掀开掩人耳目的东西，这个世界也只是围绕着他生成的游乐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