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不急不缓，行驶在郊野的小道上。两旁枯草泛黄，林影深深，偶有风卷着落叶，落在车厢上。

江晔坐在轼上，拽着缰绳驾车。这是辆双辕单马的马车，车厢很小，在狭窄的道上也能畅通无阻，掀开厢帘，里面却别有洞天。

从外面看最多三平，进去却至少三十平。

谢燕乔贴着右侧躺着，为了保险，出发前宗门的人给他捆了个严严实实，嘴里还塞着布团。一身黑衣已破烂不堪，满是鞭痕割痕，都是仇家趁他落难折腾的。

因着半仙之体修复能力强，伤势恢复了七七八八，现在正一动不动，状若死人。

纯瑛贴着左侧，坐在小榻上，不同于右边的空空如也，这边虽然简单，至少有床有桌，几册书卷一杯清茶，聊已打发时间。

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怎么了？”纯瑛看马车停了，掀开厢帘问道。

他依旧穿素白衣衫，因不是很正式的场合，未带发冠，仅用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着，显得比平日温和。

“南堰镇到了。”

纯瑛微微错愕，“我不过是随口一提，押送魔尊事重，还是不要停留，尽早到幽州为好。”

从宗门出发，一路顺西南而下，途经几县，纯瑛想起自己前几年捡了个孩子，安置在了前面镇子的客栈里，提了一句，没想到江晔这时候停车了。

“你不是说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想去看看吗？正好赶了一天多路了，也没停。”江晔看了眼日头，觉得实在枯燥，“我要洗澡。”

纯瑛竟有些忐忑。

“我忘了教你避尘决吗？”

“当然不是了，我还要吃饭，在正儿八经的床上睡觉。”

[CC：嘿，你可真讲究啊。]

知道他性格一向怪癖，纯瑛也松了口，过去拍了他肩膀一下，“这么久了，换我来驾车吧。”

“算了吧。镇子里人多，你长这样，又没带幂篱。”

“什么这样，是哪样？”

“这么好看啊，我可不想被人围观。”

抓着厢帘的手紧了一紧，忽然松开，帘子垂了下来。那晚两人话说开后，江晔说话转了一百八十度性子，反而令纯瑛很不适应，冷不丁一句好话就能让他赧然半天。

“胡说八道。”过了一会，纯瑛在帘子后跪坐着，轻声呵斥一句。

这话软绵绵的，没什么怒意，反而像嗔怪，他说出去就后悔了。不过江晔没笑话他，反而马车角落传来一声嗤笑，含含糊糊，悲凉嘲讽。

“喂。”江晔探身进来，冷笑道，“我有说你能出声吗？”

谢燕乔被塞着嘴巴，无法回答，江晔也没指望听到什么回答，只是噎他一句而已。

“你别理他。”纯瑛反而如临大敌，挡在两人中间，“他是故意激你。”

把江晔推出去继续赶车，纯瑛才平复了心情，此次押送魔尊，他执意跟过来，也正是这个原因。

本来是江晔自己押送，但纯瑛料到两人之间必不能平和相处，晔儿半路上不小心弄死魔尊事大，魔尊把晔儿气坏了也事大，便主动请缨要一起上路。

宗门觉得这是个好法子，十分赞同，然而江晔坚决不同意，不过最后还是没拗过他，最终三人一起上路。

纯瑛坐回榻上，看到谢燕乔直挺挺躺在地上，不过短短两月，梦中所见真如做梦一般，离他远去了。他有不真切的飘忽之感，又无端有种迟滞的后怕。

如果没有晔儿，梦中的一切应该会真的发生。

会猝不及防击碎他的人生。

纯瑛不是没有思考过，在梦里，虽然他遭到了难以启齿的磨难，但字里行间的描写反而是他感到十分快乐，一种……放纵的堕落，追求本身欲望的快乐。

明明是很糟糕的事，为什么要说这是快乐呢？

难道凡人的七情六欲本身就是这样？

对面的地板上，谢燕乔轻轻转动头部，双眸又冷又厌，和纯瑛对上视线，流露出意味深长的嘲讽神色。

纯瑛马上移开目光，心想晔儿不许他和谢燕乔接触，这是他能跟着一起上路的条件。

马车经过田垄，进入街道，南堰镇远没有落霞镇繁华，但主干道也十分热闹。

南堰客栈就坐落在街道正中，是镇上最大的客栈，前院是酒家，后院是客房，中间有个大院子，是给客人拴马的地方。

跑堂的小孩约莫十二三岁，身量还像个孩子，一身粗布麻衣干干净净，殷勤地开门、牵马，仰头问坐在轼上的江晔，“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这人好生气派，小孩不敢多看，缩着低下了头，应该不是王公贵族，就是哪家仙君吧？

能让这样的人驾车，车厢里得坐着什么人呢？

“开两间房，挨着，再送桌酒菜来，送之前敲门问问，送到我那间。”青年手伸进帘子，喊了一声，“师父，银子。”

看来是哪家仙君了，哎哟哟，真羡慕，想当年，他也是差一点就能入问道宗了。

“楼上第三间第四间空着。”小孩麻利地接了银子，眉眼笑开了，“还要洗澡水不要？”

“不要，我爱泡澡堂子。”

青年人气派，性格也豪迈，伸手捏了把他脸上的肉，“剩下的你留着花吧，赏你的。”

“谢谢仙君，祝您长命百岁，啊呸呸，祝您与天同寿，早登仙途！”

小孩乐颠颠跑远了，江晔把帘子撩开，“看清了吗师父？”

“嗯，倒也生活得过去。”

“比起饿死，有个营生做着就很过得去了。”江晔随着纯瑛一起看着小孩的背影，低声交谈，“何况客栈的日子比农家要轻松些，师父真是费心。”

“如何能不费心呢，本是想做好事，又怕因为我插手，事情变得更坏了。看到这样的孩子，也不能因噎废食不管不顾，只好多上心、多警醒了。”

“你的心真细。”江晔望着他，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感觉，“怪不得别人都说你眼里既揉不得沙子，事事又有恻隐之心，真菩萨是也。”

晔儿一辈子的好话都没今天说得多，纯瑛一颗头颅羞惭低下，像朵盛开的山茶垂落在地。

“别浑说，我看你的舌头还是割了的好。”

“是别人说的，我就这么一学，你反而怪我。夸你也不行，真是没人比你更难伺候了。”

又是几句闲话，江晔提溜着谢燕乔身上的绳子，看四下无人，拎人从窗户翻上了空房。

房间很普通，好在有被褥，他给谢燕乔的脊椎来了一下预防式按摩，把人扔床上，摆成面朝墙壁的姿势，再盖上被子遮住绳子。

如此一来，就算有人不小心看到了，也只会以为有人睡着了。

他又消磨了会时间，戌时刚至，就溜达到师尊房间，说了声“我出去一会，你看着谢燕乔，记得不许和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