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蘅身体不舒服，你不去看看他吗？”
“生病了吗？”
“我把过脉，没有大碍，可能是吓到了。”
“明天吧。”江晔说，苏蘅一颗心见微知著，想透了肯定不好受，还是留出点时间让他缓缓吧。
“那位叫灵犀的道友留下了，说是要和你叙旧。”
“不必了，让他回去吧。”
“…陆淇也没来找我，听说在镇岳峰待的很好，每日被玄钧带在身边。”
“师尊，你是来找我说闲话的吗？”
江晔终于转过来，看了眼大半夜陪他埋雪窝子的人。师尊那把乌木般的好头发完全散了，被风撕扯着向后飞扬，在一片纯白里翻涌不息。
“我…，天太冷了，我来看看你。”
“我不冷。”江晔轻轻摇头。
也许是骗人的吧？纯瑛想，不知为何想起很久以前那天傍晚，他去找徒弟，发现躺在床上的身躯紧绷僵硬，好像在忍着巨大的痛苦，在他手搭上脸颊后，脱口而出了一声“冷”。
一个小小的细节，无声地控诉他对唯一的徒弟多么疏于照顾。现在想来，他总觉得自己依旧不了解江晔。
那时徒弟说了句意料之外的孟浪话，他不解其意，只是皱眉摇头，问“可是魇着了？”如今想来，面上竟一片灼热，在凛风里更显滚烫。
他伸出手，小心又犹豫地拥住了早已比他高大的身躯。身体带着常年不与人接触的疏离，隔着一点空隙没贴过去，因此胳膊也只是堪堪搭上肩膀。
应该…会被甩开吧？
如此贸然的举动，实则冒了很大的风险。
“你是专门来安慰我的，对吧师父。”江晔本该躲开，却又没有，他无奈地轻笑，自然地伸手回揽，两个躯体紧紧贴在了一起。
“嗯，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纯瑛才知道徒弟是真不冷，那具身体火炉一样，比他体温高多了，烫得人发颤。
“师父对我一直都这么好。你怎么发起抖来了，是冷吗？”
“对，我…有点冷。”纯瑛仓惶低头，“有点冷。”
“冷的话就回去吧，别在这受罪了。”
“不。”纯瑛脱口而出，却没想好托辞，他一贯不会说谎话找理由，只是讷讷开口，“我再待一会吧，待一会。”
“好吧。”江晔没戳穿他，两臂环住他，又拥紧了，“后山景致寡淡的很，没有梅林，除了雪还是雪，没什么看头。但师父有兴致，想看就看吧，挨着我就不冷了。”
纯瑛只是点头，连连应着，他冰肌玉骨，体温一直较低，从没被这么热的东西贴着肉过，慌乱中，清静纯洁的一颗心也搅乱如麻了。
“我要和你道歉的。”他心慌意乱，压在心底的事忽然就说出来了，“上次的事是为师不好，做事没考虑周全，也委屈了你。”
这事拿出来说很伤脸面，徒弟又一向不喜欢饶他，可就是在心里搁不住。
“这么说来，我也要和你道歉的，那天是我故意气你，都怪我脾气坏嘴巴毒，故意让你难堪。”
“你这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说开之后，纯瑛觉得通体舒畅，唇角也浅浅勾起。
“你不觉得，你真不觉得我是……。”
“不觉得不觉得，哎，算我嘴贱。”
冷艳金歇雪，余香乍入衣，漫天风雪也掩不了身边人的殊色。江晔嗅着幽盈暗香，在师尊耳边轻声笑，“大家说的才对，没有人比你再品行高洁的了。你是多好的人，也没人比我更知道了。”
纯瑛不堪忍受似的，咬着下唇撇开了脸。
他垂着眼，鸦羽般的长睫敛着，素来清寒淡漠的面容浸出大片红梅色。
此番好颜色世间少有，清艳而不妖冶，仿若浸在月光中的寒英。
江晔提起酒壶灌了一大口，纯冽的酒香和梅香混杂在一起，好不醉人。他看不到师尊的脸了，但隐隐能猜到此时的风情，遂凑过去低声念道，
“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
素雅为骨，香韵为魂，该是何等绝代风华。
“混账。” 纯瑛心下惊慌并着酸胀，含糊地呵斥，“怎么说出如此轻薄之言，你喝醉了？”
“啊对。”江晔从善如流，又灌一大口，“都怪师父给我带酒，把我喝的头昏脑涨，嘴也没个把门。”
“那你别喝了。”纯瑛仓惶有余，气恼不足，掩饰般的抢过酒壶，往空中一泼。
“哎！早知你要泼，干嘛要带上来。”
“谁让你喝了酒乱说话。”
喝醉了那也没办法，纯瑛叹息，徒弟…晔儿一直都有说话不注意的问题，喝了酒就更不着调了。
“我说的没错，你脾气越来越跋扈了。”江晔晃了晃酒壶，还有几口残酒，一并喝了。
这下好了，话说开了，师尊的生态位又占上风了，又要开始对他进行惨无人道的欺压了。
“我是你师父，你真是从未把尊师重道放在眼里。”
江晔想那可未必，如果不是他拥有尊师重道之类基本的人类道德底线，他上次来就能在这开后宫了。
等这次回来，魔尊是假守寡，师尊就是真寡夫了。
“师父啊。”他笑容浅浅却滚烫，“说来也巧，刚刚我算出你的生死大劫已经淡去，等把魔尊填了魔界缝隙后，我也该走了。”
纯瑛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戳着地上的积雪，半晌才开口，“我知道你不喜欢宗门，你要带苏蘅一起走吗？”
“嗯。”江晔没什么犹豫。
“好。”纯瑛点头，冰冷的手指摸索了一下，搭上江晔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你们两个能好好的，为师也很高兴，以后你不用记挂我这里……。”
话到一半，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一走就是百余年，又何尝记挂过他。
酒也喝完了，江晔一点一点松开怀抱，察觉到他有这个意思，纯瑛马上收回了自己的手，安静地搭在腿上。
清峭单薄，苍凉寂静，像折了翅的鹤，几近被风雪掩埋。
江晔盯着他，明明还是那么不惹尘埃的样子，遥遥若玉山之独立，可也从他向来不动声色的气质中察觉出一丝可怜的意味。
[CC。]
他忽然生起一股好奇来。
[师尊他现在是什么感觉呢？]
[CC：纯瑛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