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雪峰后山是个雪窝子，寒风劲疾，卷着雪粒似要往人骨头缝里钻。

雪势最大的地方是个断崖。

与其说崖，不如说是山壁上凸出的一截，宽不到二米，附有怪石嶙峋，一般人压根不觉得人能上去那儿。

江晔跪坐着，膝盖并着一截大腿埋进尺把厚的积雪里，半截衣衫全湿了，也全然不顾。

他拎着一壶泉白酒，半晌才想起来喝一口，喝一口就倒一点，没多久前面的积雪被浇得半融半冻，结了层薄薄的冰碴。

“星朝啊，走吧，下辈子别遇上我了。”

子时过半，朔风更烈，脸上糊的除了雪花就是头发。雪粒子簌簌落在他发顶、肩头，积了薄薄一层，衬得侧脸的线条愈发冷硬。

风声呜咽，但还是太安静了。

[解除静音模式。]

[CC：你竟然把我关小黑屋这么久！统的天！那个人果然在为你守寡，这个世界竟然这么离奇，他可是原著攻……。]

[开启静音模式。]

……

又过了差不多一刻，他把酒壶往地上一放，擦了擦嘴。

[解除静音模式。]

CC没有动静，过了会才犹豫开口。

[CC：你这么生气啊？以前都没有过的。]

听着系统的电子音用感情丰富的语气说话，强烈的违和感让他更烦躁了。

[是有点烦。]

[CC：为什么？不过是一些剧情人物，用得着这么真心实意……。]

[是剧情人物，但比你这样的像人多了。]

［CC:一直在挑衅我！我忍你很久了！］

又是一阵沉默。

[CC：好吧好吧…，呃，你不冷吗？]

突如其来的闲话，令江晔有些惊讶。

[不冷。]

[CC：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贺星朝？对他的好感百分之百那种，所以才一副难过的要死的样子。]

[人的好感不能用数值计算，AI。]

[CC：骂谁呢？我不是AI，我是智慧生物。]

哦，江晔冷笑，在这个问题上不置可否。

[我对贺星朝很看重没错，但是……不全是因为这个。]

不是任何人的原因。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存在就像一辆泥头车。

不管做什么，不管自己乐不乐意，都会把人猛猛创飞。

谁知道那些他无法再回去的世界里，是否真能如他所想般发展。

还是会变得更糟？

没想到贺星朝因为他遭到了这种祸事，也没想到有人会因为他黑化成那样，虽实非他意，但总会让人觉得，自己的坚持是不是根本没有意义。

[CC：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呢？CC觉得你是个很优秀的宿主，如果我能做什么让你开心的话，我会做的！]

还会安慰人呢？江晔更惊讶了，这可真稀罕啊。

[你知道吗？安慰人的时候，不能去问别人“你想怎么被安慰”，直接行动就行了。]

[就像这样。]

他侧过头，听到踏雪的沙沙声。

师尊终于把那顶幂篱扔了，手里提着什么东西，顶着风雪，慢慢走近。

“以前你不高兴的时候，总爱来这。”

“你还记得呢？”

“统共也没多少事能让我放心上记着了。”

纯瑛一直是个不操心的闲人，这话说的也是。

江晔灌了口酒，听身边传来扑通一声，师尊也学他跪坐在了雪地里，一身白衣委顿，像一堆雪砸在另一堆雪里。

被提来的壶里，打开一看竟又是满满的泉白酒。

“师父给我送酒来了，好极，我这壶刚要喝完。”

“小心喝多了跌下去。”

“怕我喝多啊？那你也帮着喝点吧。”

纯瑛拿起自己带的酒，轻轻抿了一口，甘冽的酒香直冲上来。他不爱喝酒，是徒弟喜欢喝，这才专门下山买了带回来。

伸手掸了掸身旁的“雪人”，但作用不大。纯瑛看到徒弟的侧脸，像被什么寒冷迫人的风霜经久打磨一样，在失去防备的时候露出冷而倦的神色。

他心疼地抚上去，不敢肉贴肉，只用指尖轻轻划了划，“出门在外这么多年，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插科打诨的话就在嘴边，江晔嗓子一哽，咽下去了。

还真有点不习惯啊，除了两月前被师尊骂过一次，这么久了，师尊竟然一直没训斥他。

不仅如此，态度还变得那么好。

本来上次龃龉后，两人的关系能尴尬一阵子。不过白天的事一出，师尊怕是可怜紧了他。

算了。

江晔一阵疲惫。

懒得再做什么了，顺其自然吧。

他不说话，纯瑛也不气馁，收回手，放轻了声音缓缓道，“果然没什么精神……。魔尊已经收押，等朝廷的批复下来，就能押去幽州。”

江晔轻轻嗯了一声。

如此一来，困扰师尊的“梦”已完全不会实现，以后的事师尊也可以不用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