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时是怎么想的？

“我师父算白养我了。”幕中人沉沉叹气，“和你的身家性命比，我也只好当个不肖徒弟，令他伤心了。”

他当时确实打算死遁救星朝一命，反正也不能再在这里待了。

假死的事，当时连星朝也打算瞒着。

屏幕渐渐模糊，江晔怔了一下，赫然发现那是贺星朝眼里盈满了泪水的缘故。

是了，当时他第一次看星朝流泪，中刀中箭都不吭声的小将军，流泪的样子实在令人动容。

他的心被星朝的眼泪泡软了，把假死的计划和盘托出，只隐瞒了任务这回事，只说以后隐居山林，不问世事一心修道。

“别哭，别哭了星朝，什么事值得你这么哭呢？”

幕中的他一连串的劝慰，当时嘴皮子还没那么利索，只会说几句“哭得心里难受”，看这么说没用，一时着慌，一句话脱口而出，“好，我不动手，好好活着，我想个别的法子……。”

今日以局外人的眼光来看，就是他被贺星朝哭得心软，原本毫不吝啬要舍去一条命，也被哭得改了主意。

“世间竟有如此生死相许的情谊。”

一句感叹幽幽响起，好像出自一个太微道宫的女修，众人听了唏嘘点头，心里百感交集。

喜欢重情重义之人是人类的本能，众人不可避免对江晔涨了好感度。

虽然他桀骜乖张、肆无忌惮、目中无人、不知礼数……，咳，但本性高洁，实属难得。

江晔不愿别人再围观自己的往事，回过神来，直接捏碎了玉牌。如他所想，玉牌中的最后一丝禁锢被彻底打破，天幕也缓缓散去了。

他手一松，灵玉化作的齑粉随风而逝，轻轻滑过掌心，飘向远方。

众人心中思绪万千，无数双眼睛打量着他，眼中的神色却较之从前多了些温度。

场面一时无人妄动，还是纯瑛先放下幂篱，转身走到座椅前方，对犹自出神的苏蘅轻声说，“你随我走，一会这里要杀人，离远些。”

他早就隐约猜到了。

谢燕乔的玉牌怎么藏着贺将军的记忆？肯定是魔尊做了什么对贺将军不好的事。

这下徒弟怎能不疯。

他知道此事自己无法插手了。

不过，苏蘅既然是江晔现在心尖上的人，…是江晔以后的念想，他这个做师父的，自然是要照顾妥当。

疏于修炼的小少爷，看到一会的场面肯定会吓到。

江晔把目光望向他们，似乎也在等两人离席。苏蘅起身，有些站不稳，摇晃了一下，纯瑛顺势扶住他，缓缓往白玉阶入口处走去。

全场几百号人的目光又随着两人移动起来，苏蘅如芒在背，却不及心绪繁杂万分之一。

误会了…

所有人全都误会了。

他们抱着江晔恋慕贺星朝的念头去看，一定能看出一往情深。

若知道江晔对贺星朝只是挚友之请，再看是看不出暧昧之情的。

是生死相许的情谊不假，江晔愿为朋友赴死，然所爱另有其人。

苏蘅想起那天在澡雪峰，听到江晔梦中的呢喃，恍然发现自己做了这么久的梦，梦中玄衣人对他亲亲热热，却不曾有半分越矩之处。

是他一厢情愿，是天下一厢情愿。既然如此，又为何……

为何让他梦到那些？

两人一人素白单衣，一人白裘披风，缓缓前行。苏蘅才注意到鼻腔的幽香，那是澡雪峰的气味，纯瑛仙尊扶着他的手臂，小心、谨慎，散发着淡淡的善意。

他聪慧的脑子忽然打了个闪，想到一个不相干的事。往常，他的灵机一动不知化解过多少难题，偏偏这次把他带到了结成死扣的真相前。

纯瑛仙尊，修的是无情道。

“怎么？”纯瑛看身旁人停了脚步，轻声询问。

“师叔，已经离得够远了，我能在这看着吗？”苏蘅态度恭谦，脸色苍白，笑容依旧温和。

纯瑛点点头，“既如此，就在这吧。你如果不舒服，就转过身去。”

他不放心，没放开扶着苏蘅的手，自己腰杆挺得直直的，敛目垂眉，眸光澹然，高高在上又略有慈悲。

如此人物，仿佛菩萨一般。

苏蘅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金尊玉贵的公子，第一次，有了自惭形秽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