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莞没追问，语气温柔，像是安慰，“你想说的我都知道，我也不想惹麻烦了，以后不会再直播了。我会找个工作，努力适应，绝不轻易辞职。”

江晔坐在对面，摩擦手指，似在斟酌语言，

“你不会觉得强迫自己找个正经工作，努力还钱，就能在道德上轻松一些吧？莞莞，你真的还能坚持下去吗？”

“那我怎么办呢？和你们这些人不一样，我没别的选择。”

“你逼着自己一路考上S大，毕业之后，你的生活变好了吗？”

“我又有什么办法？”周莞扬声重复，语气无奈，“我不好好上学，年纪小小就辍学，怕是活都活不下去。”

“考上S大，是因为你既聪明，又努力，我没有说这样不好，这是你以前能选择的最好的路。”

“找个工作，好好上班，不也是以后能走的最好的路吗？哈，真是的，感觉和你们这群天龙人说不明白。”

“有没有人给你说过，”江晔忽然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你要好好爱自己。”

周莞一时无言，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有过的。”

是有这么几个人，曾经偶尔聊天的网友，格外善心的老师，还有兼职的时候好心的老板。

“那你做到了吗？还是说不想呢。”

周莞神情一动，恍然理解了什么，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这就是我想说的，莞莞，人不能一直靠意志力活着。”

【江先生那样的人，怎么会理解他的人生呢？尽管如此不可思议，但他依然能感觉到，江先生对他感情的理解，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周莞的人生一片荒芜。

他可以牺牲所有考上S大。考上好大学就能逃离不幸，是唯一吊着他那口气的念头。

考上好大学之后呢？他依旧衣着破旧、沉默寡言，一开始因为新鲜围上来的同学，都被他的敏感偏激吓跑了。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好，但那是为了抵御痛苦进化出来的层层铠甲，当初撕破血肉才长出，哪能想不要就丢下。

毕了业之后，那口气一散，世间所有东西都无所谓了。他自由了，但世界上也只有他一个人了。一开始，很轻易就找到了高薪的工作，但拿到第一份工资也没什么好激动的。他没有可以分享喜悦的人，没有可以买礼物送的人。

自己租了好看的房子，买了新手机电脑，开始好好打扮，去网红店吃漂亮饭。在那之后呢？好像没几个月就没什么东西能使他开心了。周莞就是生活在钢筋丛林中的幽魂，一个永远没人关心的孤儿。

学习别人的言谈举止，想让自己变得合群一点，至少不要走哪都被孤立。伪装非常累，不管别人说什么话，都要第一时间考虑怎么反应才合适，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仅仅为了不让别人讨厌自己吗？讨不讨厌又有什么关系？因为环境遭受损害，恶果却只能他自己负责，他人和社会没有半点包容的义务。当然，客观来讲这是应当的，但与他而言周围的一切愈加狰狞可怖。

慢慢地，他越来越沉默，部门领导屡次提点他要学会来事，活泼一点，他无动于衷。

自然，没过多久就失业了。失业之后没钱交房租，只好又去找工作，找到了没多久就又辞职了。

然后，叔叔病了。

想到这里，周莞也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你知道吗？江晔。我出生前我爸就死了，出生时我妈也死了，我没有名字。”

“莞莞。”

“我不叫莞莞，我叔叔给我起的名字，叫周完，完蛋的完。周莞是我大学毕业之后给自己改的名字。我想，我还是用力爱过自己一下的。”

他说的一切，江晔其实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很多人身在福中不知福，明明拥有很多也觉得自己没人爱，不过周莞这种情况也算少见，先天环境太恶劣，是真的几乎没有一点爱。

江晔忽然觉得这样的人嬷自己一下情有可原，已经算得上小嬷怡情大嬷救命了，不来点精神鸦片，怎么让他活下去呢？

“你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有多少人能顶着这么大的压力考上S大？如果有哪里不尽人意，那也不能怪你。”

“以前的事令人遗憾，但你现在遇到了我，在我离开之前，为什么不依靠我一下呢？”

周莞放下喝汤的勺子，神色复杂，想要嗤笑，又无奈地叹气，“你这是干什么啊，我依靠你，能依靠多久呢？求人不如求己，我的事还要我自己解决才行，不然你走了，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不怎么办的，别考虑这个了。”

“那我考虑什么。”周莞莫名被逗笑了，“考虑怎么讨你开心吗？”

没被人爱过的人是不会爱自己的，江晔想，更不会有能力建立什么好的联结。

周莞拼尽所有，还是为并不疼爱他的叔叔借钱治病。

他在努力抓住自己人生拥有的东西，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好多人会说，‘你要爱自己’，‘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你为什么不开心？’，‘吃健康的食物，摒弃负面想法，做幸福清单上的事，主动加入一段友善的聊天’，然后人生就能克服种种困难顺利走上正轨。

很少有人明白，能做到那些事并感知事情带来的愉悦，本身就是一种能力，甚至想那样做的“想”都是一种能力。

爱滋养出来的能力。

江晔微微侧身，脸部的轮廓在渐暗的光影里模糊了棱角。

“什么也不用考虑，只要被我爱就行了。”他说，“我会爱你一段时间，莞莞。”

“在我离开之前，学会爱自己吧。”

周莞半晌没说话，又疑心自己幻听了。不，如果是幻觉，这也太久了，他是不是终于精神崩溃，疯掉了。

天已逐渐黑了，屋子里没开灯，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清楚。窗户没关严，外面的风吹进来，竟然不是很冷。

周莞木然地看向窗外，携着万家烟火味道的暖风扑面而来，对面的男人撑着颧骨向他微笑，笑得格外动人。

恍然间，他忽然发现，今年原来是个暖冬啊。

[CC：周莞自嬷值-50，周莞自嬷值：49%。]

[我就说我有我的节奏吧。]

[CC:……。]

[CC：别说话，我正感动着呢。]

江晔坚持系统不会有感动这个功能。

[那我鉴了？]

[CC:鉴吧……诶不是？你怎么能做到嘴上说这么纯爱的话，背地里还偷偷鉴定啊？]

[那咋办，任务不做了？]

江晔觉得周莞的场合确实最费劲，此人忧郁远在他之上，时间一久搞得他也将e未e的。

鉴定为……

[对自己的现状一定程度上丧失责任感，生理上部分失去这项功能。]

[CC:提取关键字：自我责任感丧失，鉴定值+5。鉴定值：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