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莞发热了，高烧。

他迷迷糊糊知道这事的时候，江晔正哄着他把温度计拿出来。周莞伸进衣领里一摸，果然摸到了被暖热的水银温度计。

他想自己先看一下，结果怎么都看不清数字。

“给我吧……嚯，39度。莞莞，我们去医院吧。”

说完，一只手扶着他的背，就把他拦腰抱起。周莞感到一阵失重，依偎进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

“我不去，不去。”他莫名其妙地发起了脾气，“都怪你，放我下来！”

也许是他态度太坚决，最终也没去医院，没过多久，周莞又被轻轻叫醒，手心里被塞进几片药。

“莞莞，吃药。”

他顺从地吃了药，然后嘴里被塞了一些粥，一勺一勺地，有人喂他。

粥鲜香软烂、温度正好。周莞本来没胃口，但也吃了一些，等吃到不想吃了，他本能地往外推，那人也就不喂了。

“莞莞真乖，吃药吃饭都乖乖的。”

周莞浑浑噩噩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些，听出是江晔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哄人的宠溺，忽然冲上来一阵委屈。

这委屈不是针对江晔的，而是对自己的。生病的时候人格外脆弱，周莞强迫自己不要想了，但思维已不受控制，又在幻想，如果爸爸妈妈没有早早去世，会不会也这么对他？

会不会在他生病的时候温柔地照顾他？会不会不用他操心学费，只要好好读书就行？会不会不用挨打挨骂，还会在别人欺负他的时候保护他？

如果那样，往后一切的痛苦都不会发生，他或许不会因为疯狂想逃离那儿考上S大，但会拥有和普通人一样的幸福人生。

他也不会变得那么坏了。

“你哪里坏了？我看是脑子烧坏了。”

周莞睁开眼睛，含糊地发出疑惑的声音，他疑心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又疑心自己幻听，听到了江晔的声音。

然而江晔只是拿着杯碗，轻轻关上了门。

……

周莞的高烧反反复复，直到第二天傍晚才稳定。他出了一身薄汗，体温不烫了，食欲和精神也回来了。

夕阳透过窗帘，把房间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淡橘色。他坐起身，发现自己睡在了卧室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惊讶于自己睡了这么久。

外面传来走动的声音，看来江晔还没离开。

这次发热并没有那么难受，虽然身体不舒服，但精神久违的松弛了下来。知道江晔在这，就不用担心有人闯进来伤害他了。

周莞，你怕不是疯了。他皱眉唾骂自己，昨天把你吓得手脚发软的是谁？江晔明明就是故意的。

似乎知道他醒了，卧室的门被打开。江晔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浅灰衬衫，领口松散地开了两扣，袖子也卷起，露出紧实的小臂。

“醒了？你运气真好，该吃晚饭了，尝尝我的手艺？”

江晔看着床上的人，这场病太急，把周莞折磨得相当狼狈，一夜功夫，似乎又清减了一点，让他想起暴雨后枝头残存的梨花。

周莞不说话，脸偏向一边，眉犹豫地蹙着，好像平时养着的性格很好的布偶猫，被主人戏弄了一番，一时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不理人。

江晔讨了个没趣，也不知道知难而退，又塞给周莞两片药，递过去一杯水，看人把药吃了，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去吃饭吧，都摆好了。”

“请你自重，江先生。”周莞缩了一缩，平时他脾气很好的，或者说根本不敢有生气的念头，谁知道这会小脾气控制不住了。

“我们都这么熟了，干嘛还一口一个江先生的喊，我都叫你莞莞了。”

【叫那么亲热做什么呢？好像真会有什么可能一样。】

“江晔。”想了想，周莞还是叫了名字。

他素淡的睫羽一直心神不定地颤着，眼眸半睁不睁，好像绝望得太用力，终于累了。

最终，两人还是坐上了晚餐的餐桌，桌上摆着和那天同规格的四菜一汤。

周莞喝了口汤，阳光透过阳台的大片玻璃窗洒进来，照得他浑身发暖。他虚虚抬眸，江晔正在阳台打电话，指尖还夹着烟。

电话很快就挂断了，烟还没燃尽，那人就在外面站了一会，抽烟。

背影和偶尔露出的侧脸很平静，被盛大的夕阳染上深色的光晕，像副朦胧静止的画。

周莞托腮，出了会神，想起自己贫瘠的年岁，会经常盼望能出现这么一个人，抱着他、安慰他，对他好，两人会在大城市租一个房子，晚上做一桌好菜。恋人不需要多么帅气优秀，只要开心时能一起开心，他流泪时，能轻轻拭去他的泪水就好。

但人不能总是做梦，也到了该醒的时候。

阳台的门豁然打开，江晔携着晚风，大步踏进来，踩碎一地夕阳。

“莞莞。”他说，“你不能这么生活下去了，你知道吗？”

周莞被他忽然的举动惊到了，愣了一下，笑道，“算了吧，别一副对我很感兴趣的样子，咱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别折腾我了。”

江晔一向口齿伶俐，他想说“你那天自己先偷亲我”，却一点也不忍心再说什么了。说来说去，那晚既然能在周莞心中留下完美的痕迹，成为可以反复咀嚼的、无人知晓的秘密，他又何必去破坏呢？

他略微沉吟，“对不起，昨天我做得太过分，本来是想吓你一下，让你不要再这样了，太危险了…但是我太傲慢了，对不对？我有时候总会犯这种错误。”

他带着歉意微笑着，眉目坦然真诚。

周莞沉默半晌，“我昨天以为自己要死了。你不是一般人吧……算了，别告诉我了。”

“莞莞真善解人意。”

“我不怪你，你是个很好的人，我知道。”

江晔被发了好人卡，颇感受之有愧。他是真杀过人，也杀过不少非人生物，杀意这种东西听起来虚无缥缈，但手底下人命多的，起心动念就能吓唬人。

周莞那边…，长得太漂亮了，又做那种工作，性格也保护不了自己。

不如说性格是格外的减分项。

美貌单出是死局，再加一个很不会交际的性格，难怪第一天到这就碰到有人找他麻烦。

时间长了，被江二少那样的人套麻袋沉江也很有可能。

江晔只是想提前给周莞一个警告，让他记住死亡临近的感觉，早做其他打算，但把本就心力交瘁的人吓病了。

上个世界没轻没重的惯了，忘了这儿的人类都很娇贵。

“算了，先吃饭吧，不知道你的口味，我就做了些清淡的。你生着病，吃这些最好。”

桌上两荤两素，荤菜也不过少少沾了荤腥，提点味。周莞尝了尝，很惊讶，“没想到你做菜挺好吃的。像你这样的人，也经常做菜吗？”

“我也是后面学的。”

“你怎么不吃，在想什么？”

“嗯……。”江晔这会一直有点心不在焉，“有点挫败。”

他以为自己能得心应手微操所有，事情将不差一分一厘按他的想法走，可能是这么多年太顺了，不小心对任务目标造成了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