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至七点，宁夫人身着一袭得体的翠色长裙，步履从容，至二楼缓缓走下。

她本名宁书桢，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年龄越来越大，辈分越来越高，已经很少有人有资格叫她的本名了。

宁书桢五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宜，眉眼间透着久经世事的锐利。许是有人把大厅的闹剧通传给她，她脸色略显不愉，临近众人，才扬起笑容，说起官样的开场白。

大家必然要给今天的东道主一个面子，簇拥在了宁书桢身边。挨不上边的，也视闹剧如无物，纷纷散开了。

沈明赫逆着人群，向江晔踏出一步，却看到心上人拉着别人的手，走到了更隐蔽的角落。

“要不算了吧，莫唯，这样真没意思。”

看来伤心人不止他一个，夏家小姐正拉着阿晔的弟弟安慰。

“晔哥虽然好，但太受欢迎了，暗恋很苦的。”

“谁说我喜欢他了。”少年嘴硬，声音却透出哭腔。

“哈，您可真是口是心非第一名，莫唯同学。”

……

此时此刻，沈明赫忽然觉得曾经嫉妒对方的自己很荒谬。憧憬是距理解最远的距离，小孩子被偏爱一点并不算什么，隔着六岁的年龄差，并且是变化最大如天堑般的六年，他为何要吃一个小孩的醋呢？

可眼前那个不一样，他一望便知。餐桌与墙壁间的局促空间里，阿晔正微微俯身，拿着纸巾，一边轻柔拭着年轻男人的脸颊，一边低声说着什么，那种对小孩子尚不出格的过度宠溺，放在年龄相仿的人身上就有种说不出的刺眼。

沈明赫站在原地，指甲似要嵌到掌心，那股蓦然涌起的酸涩压都压不下去。一些还在悄悄瞧他的客人，见状偷偷交换眼色，脸上满是揶揄和嘲弄。

*

“我觉得好冷。”

“因为被泼了一身酒啊。”

江晔极有耐心地替周莞擦拭着，先擦干脸和头发上的酒液，又不停地擦拭一时半会止不住的泪水。

“他们还在看吗？”

“大部分不在看了。”

“可是还是有人在看。”

“因为你很漂亮。”江晔收起了纸巾，右掌平展，托住周莞的侧脸，拇指轻轻刮蹭他的鼻子，“能原谅他们吗？他们不是经常见到你这么好看的人。”

周莞破涕而笑，脑袋依恋地搭在温热的掌心里，“你怎么这么会说甜言蜜语，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那应该是哪样的？”

“应该又绅士，又有礼貌。”

“我现在难道不绅士吗？”

“那不一样，你应该更克制一点，怎么会随便上手捏别人的脸呢。”

周莞嘴上这么说着，却下意识地侧头，将脸贴得更紧了。

“你想象中的我太完美了，其实我有时候还挺坏的。”

“是怎么坏？”

【这样好像在调情，周莞迷迷糊糊地想。可理智告诉他，那绝不是爱他，大概只是看他可怜，安慰一下罢了。是的，江先生一直都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宴会谈笑声渐起，女主人声音响亮，听在周莞耳里，像隔了层厚厚的天鹅绒幕布，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就飘远了。

他似乎已经神魂颠倒。

“吸引很多男人为我打架算不算？”

周莞又笑了，抽嗒几声，逐渐止住了哭泣。

“你感觉好点了吗？”

“嗯，我现在是不是要趁所有人不注意，灰溜溜地离开？”

“当然不是，你以为自己是午夜12点的灰姑娘呢？”江晔被他偶尔的拙稚弄得心有点软，“这儿有客房，我叫侍应生给你准备身衣服，你洗完澡换了衣服再走，别把自己弄感冒了。”

江晔让人把周莞带去客房，把事情安排完备。

厅堂里，宁书桢容光焕发，正和众人谈的火热。

“园园不是要给伯母表演节目，庆祝生日吗？”她慈爱地开口，“我早就叫人备了钢琴。听说园园的钢琴还在国际上得过奖，这下我们也能一饱耳福，听听世界级的演奏。”

宁书桢和夏园园有远亲，比起不相干的人，自然是更疼一点，话里话外都是捧赞。

大厅一角处本就立着个钢琴，夏园园毫不怯场，微鞠一躬，扬声道，“这次我想自己弹琴，我朋友莫唯演唱，希望能借这个机会，给宁伯母送上一份特别的生日祝福。”

她说着，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莫唯身上，抬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众人看是刚刚那个引得江家两个少爷针锋相对的少年，纷纷起了兴致，鼓掌起哄。莫唯却下意识回头，向人群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