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环境太过静谧，江晔不知不就睡着了，醒来时天色已晚，屋子里没开灯，一片朦胧昏暗。

叩，叩叩。

门口传来克制有礼的敲门声。

他打开门，只见周莞站在门口微笑，衬衫配针织马甲，卡其色亚麻裤，留着时髦的中长发，好像从刻板印象里抠出来的文艺男，清纯温婉且满身做作。

602的房门开着，飘出阵阵诱人的饭菜香，周莞邀请他过去。

既然别人都这么大架势了，他也不好空手上门，在酒柜里翻了翻，提了一瓶酒赴约。

“家里有点乱，不好意思。”

这话显然是客气，602里面纤尘不染，明显刚刚打扫过。那只捡来的小猫正窝在桌子底下呼呼大睡，身下垫了一只蓬松的旧毛衣。

正中的空地拼了两个小桌，上面摆着三荤一素，番茄牛腩、辣椒炒肉、土豆排骨和素炒小青菜。桌旁还有个小汤锅，里面咕噜咕噜煮着皮蛋瘦肉粥。

饭倒挺实在，份大量足，一点也不做作。

“手艺真好，虽然还没尝，但色香俱全，味道也肯定不差。”

“哪里，都是些家常小菜。”

江晔自来熟地拖了凳子，在桌前坐好，把洋酒的塞子起出来。周莞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橱柜前，给他盛饭。

这种场景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吸引他多看上几眼。在他非常、非常年轻的时候，也会希望遇到相爱的人，两人没什么大志向，普普通通地工作生活，晚上一起做一桌好菜，偶尔喝点小酒，在他笑的时候，他也随之笑，他哭的话，就轻轻吻他的脸颊。

这种希望并不明显存在于他的脑海，只是对爱的渴望总是悄然根植于每个人心底。好在时间过去了太久，久到他意识到这种可能已不存在，如今再看到这些画面，就只剩一种近乎旁观的欣赏。

【暖色的灯光将周莞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马甲下摆勾勒出纤细的腰线，背影柔美，透着温馨的家的味道。江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喉间滚动着忽然生长的、无法抑制的□□，不禁想知道那个艳俗之人，为何会有这般清冷温润的姿态。】

……

哈！

怎么和总裁一个问题呢？

造谣什么无法抑制的□□就算了，反正被造的黄谣够多了，江晔已经麻木。

但是艳俗是怎么回事，周莞那副小白兔被强迫给大灰狼表演节目的样子，不会觉得自己擦边擦的很艳俗吧？

饭给他盛好，放在面前了，江晔还是有些无法抑制的笑意。他那双眼睛，含笑又专注地盯着一个人的时候，深情得可怕。周莞在对面坐下，与他对视了一眼，脸瞬间烧红了，有些羞惭地低下头。

“江先生请，这些都是我的拿手菜，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江晔夹了几筷，确实好吃，赞美的话毫不吝啬流水而出，又各自倒了杯酒，小酌片刻。墙上挂着一只钟，此时大概晚上七点，屋外雨又大起来，更显得屋内温暖明亮。

江晔侧面贴墙摆了好几个书架，是便于搬运的薄木板书架，上面齐齐码着各色书籍，少说有几百本，在装扮简单的屋里相当扎眼。他视线匆匆划过，看到一本《美丽新世界》，转动眼珠，又见一本《百年孤独》。

想起周莞那个文艺到有些发酸的直播间名字，遂问道，“你喜欢看书吗？”

“还好，无聊的时候会翻一下。”

江晔抬手就把那本《百》抽下来，“那一定看过这本了”

“……。”周莞沉默了一会，他正端着酒杯，杯沿低在上嘴唇上，露出两颗洁白的牙齿，显得像只惊慌失措的兔子。

过了一会，他才点点头，“嗯。”

“你觉得怎么样？”

江晔本以为会听到敷衍的话，或者忧伤，只是忧伤之类的说辞。

“有时候还挺羡慕的。”

“为什么？”

“看起来好像是个人、家族、小镇、文化之间无法互相理解、无法融合的孤独，但是那个家族的人至少依靠家族联结着，我觉得存在至少也算某种联结……。”

“联结很重要吗？”

“嗯，人们都说，你应该要好的联结，不要差的，但我认为，差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窗外雨声浩大，不，也没那么大，但周莞好像在经历持续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的漫长暴雨，在雨中洗涮他的罪孽，如果他有的话。“等雨停了就死”，如果雨能停的话。】

江晔张了张嘴，只是哑然。现在已经轮到他暗叹，孤独，只是孤独了。

“说得挺好的，真的。”

江晔一时有些词穷，正好粥煮好了，他盛了两碗放在桌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有些出神。

“抱歉，我说了很奇怪的话，你当什么都没听到好了。”周莞后知后觉交浅言深，热度烧满了整个脸颊。

“怎么会呢？是我先问的，你能给我认真答复，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周莞已经微醺，眼神迟迷，被哄着又谈了些心里话，但他生性内秀，话说得犹犹豫豫，本能地斟酌字句，只捡些得体的来说。

“你煮的粥也很好喝，我本来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做饭的。”

“像我这样的人……。”周莞迟钝地拿起勺子，搅了搅自己碗里的粥，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很久之前听同事讲过一个故事。”

江晔点点头，“嗯，是什么呢？”顺手帮周莞把酒倒上，闲适安然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与环境融为了一体。

“一个女人去买皮蛋瘦肉粥，因为里面肉太少和老板争执，老板说算了多给你加一点，女人却哭了，别人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她在乎的不是几片肉，而是自己都三十岁了，还为了粥里的几片肉和人家争得面红耳赤，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当时大家都觉得，生活压力太大，机会太少，物价太高……我的第一反应却是非常羡慕，我羡慕这个女人……抱歉啰嗦了这么多，你一定很莫名其妙吧。”

“没有，我理解你的意思。”江晔没有任何不解与惊讶，喝了口酒，“有上牌桌的条件本身就令人羡慕，那个人还有心力和别人掰扯，怎么不算一种生命力旺盛呢。”

总比悄悄把自己熬成灰的人强多了。

“你是说……，你说什么？”周莞晃晃脑袋，又痴痴地笑，有点傻气，“是这个意思，但是你嘴巴里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呢？太奇怪了。”

［CC:周莞好感度+10，周莞好感:100。］

“没什么好奇怪的，人生在世总有点奇迹发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