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慕寒躬身道，“后院马厩里有几匹良驹，并非沧河县本地马种，属下细查了马蹄，上面沾着新鲜的黑泥。”

韩年明心中一动，略提衣袍露出靴子，鞋沿上覆着一层黑色：“可是这样的？”

慕寒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极为相似。”

他起身后继续道：“还有几名衙役，所佩腰刀与其余人等不同，制式统一，且十分新。”

短短两句话，足以引人深思。

“看来这沧河县，”季君欣看着茶碗中沉底的茶叶，“不止王八多，泥鳅也不少。”

她话音刚落，石湫已带着人到了书房外。

季君欣懒洋洋地拨弄着茶盖：“泥鳅来了。”

沈石微自知在劫难逃，被关了一夜更添萧索，此时形容憔悴。听出她话中暗指，也不敢反驳，挤出个难看的笑来。

修璟微抬下颌，看向慕寒。慕寒会意，单刀直入：“沈大人，你的家人已不在沧河县内，你可知道？”

沈石微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睁大眼：“休要诓我，他们前两日还好端端在家里……”

他仓皇四顾，慕寒和石湫垂眸不语，阿元专心作画，坐着的三人慢悠悠吃茶，无人应他。

长久的沉默后，他愈发惊疑不定，却也明白，座上诸位何等身份，岂会拿他家小要挟？而能使出这等阴私手段的，唯有……

他再也支撑不住，像被抽空的米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短短两日，这已是他第二次屈膝，季君欣十分嫌弃地睨了他一眼。

“殿下，求您救救下官家小，下官什么都说！”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再抬起时已见血痕。

修璟这才开口：“说。”

“郁非凡让下属扮作客商来县里，让我务必拦下急报，囤积物资，并……阻止流民入城。”沈石微一夜滴水未尽，嗓子嘶哑像破锣，他咳了两声，接着道，“下官起初不敢，可那人说，京都收不到消息，便不会那么快派人来查。待一切尘埃落定，纵使有人来，下官大可说不知情。至于物资，那时候早已运走，即便有剩余，数量也不多，也可借口是为防汛预留。况且……他们派人扮作衙役，在县衙内时刻跟着下官，寸步不离，下官实在不敢不从。”

“掉脑袋的事全让你做了，”韩年明冷声问，“半点好处都没许你？”

“自、自然是有的，那客商说……”话到此处喉结一滚，“待下游几县物资紧缺，下官再施以援手，将囤积之物售出，所得银钱……三七分账。”

“好一个施以援手！”韩年明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叮当响，他瞪着沈石微，怒不可竭，“分明是发国难财，狼子野心！你这父母官当得，未必太上道！”

季君欣伸手扶正茶盏，悠悠道：“不对啊沈大人，你说了急报，说了物资，却没说流民究竟要如何处置？”

“流民……”沈石微瑟缩着，按在地上的手微微颤抖，他前面都还正常，说到这个却怕了，用力吞咽一口唾沫，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们说，拦在外面……任其自生自灭。”

这是蓄意制造民乱！

韩年明气得手直哆嗦，恨不得当场踹死这个败类。

书房气氛骤冷。好在这时，阿元画完了，拿着三张纸，有些怯生生地蹭到季君欣身边。季君欣安抚似的在她脸上一捏，接过画纸，扔在沈石微面前。

“看看，认不认识。”

沈石微慌忙捧起，只看一眼便急道：“是他！就是这客商！”

正是那书吏跟随之人。

他又指向另外两张画像：“这两个是他的随从。”

季君欣用脚尖点了点为首那人的面孔：“这人，可是姓周？”

沈石微连连点头，又想到他们居然已经查到此等地步，本就湿透的内衫又被冷汗糊了一层。

修璟忽然问：“你确定，是郁非凡派来的人？”

“确定。”沈石微道，“手信上，盖了郁非凡的私印。”

至此，已无需再多问。

修璟摆了摆手，慕寒一把将沈石微提起，朝外拖去。沈石微原本还想再为家人哀求几句，慕寒却没给他机会，随手团了块布塞进他嘴里，径直拖了出去。

“有意思。”季君欣表情玩味，“这般要命的事，信上却盖私印，是生怕别人抓不到把柄么？”

韩年明与修璟显然也想到此处。

修璟道：“眼下，需设法引蛇出洞。”

季君欣正要开口，虚掩的门被大力推开。夏桐跑进来，满脸惶急：“小……郡主，城外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