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久久等不到回音,姜浩然自然会另寻他法。
沈石微被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逼得方寸大乱,脸色终于彻底变了,那层谦恭温顺的伪装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惊恐与挣扎交织的真容。
“沈大人的表情可比你的嘴要诚实多了。”季君欣冷哼一声,不再兜圈子,“沈县令,急奏未出淮南境,此事,你知情,还是不知?”
手指在袖中剧烈颤抖,沈石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韩年明叹了口气,沉缓道:“沈县令,雁过留痕,要查不过是时间问题。此刻说实话,罪责或许只在失察,或受胁迫隐瞒。若等殿下亲自派人去查明,到那时就不仅仅是渎职,而是欺君大罪了。”
他最后道:“你一家老小,可都在沧河。”
沈石微双膝一软,“咚”地一声砸在地上,心里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他怔愣半晌,喉间挤出呜咽:“下官……下官是奉命行事,是……州府长史郁非凡,他严令下官……扣下所有急报。那三封奏疏……下官按他的吩咐销毁了,下官罪该万死!”
他伏在地上,以额触地,官帽滚落一旁,露出花白鬓角。
修璟眼神寒凉。
“来人,”他站起身,慕寒应声而入。
“将沈县令带下去,”修璟看着地上瘫软如泥的人,“让他将如何受命,如何行事,郁非凡有何许诺,一五一十,详细写下来。”
“是。”慕寒拎起沈石微,拖了出去。
被拦在门外许久的衙内,这才端着茶,颤着两条腿进来,小心翼翼放下茶盏后,又颤着两条腿挪了出去。
一时间,除了外面沙沙的雨声,书房内寂静良久。
三人用一个并不存在的“第四封奏疏”,诈出两个隐患,却无一人露出喜色。天灾之下,民生本就艰难,却偏有这些魑魅魍魉,为了一己私欲,罔顾万千生灵。
雨势仿佛更急了,敲打着屋檐,仿佛在昭示着,要拨云见日,还需经历更漫长激烈的风雨。
湿热的潮气往人身上缠,季君欣没忍住低咳几声。
修璟看也未看,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季君欣顺手端起啜饮一口。从头至尾,两人眼神都未有交集,韩年明却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微微动了动久座有些僵直的腿。
修璟似有所觉,抬眸看他:“韩大人可知郁非凡生平?”
“略有耳闻。”韩年明面色不太好看,“此人出身贫寒,读书、科考,乃至走上仕途,一直是姜浩然鼎力支持,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何会这样做。”
修璟想了想:“沈石微所言未必为真,这人言辞间多有保留,身上还有东西可查。”
他不过一瞬便得出此结论,韩年明不由正色看了看他。
户部案修璟初露锋芒,头一次让人注意到这位平日里低调的皇子,韩年明那时还当一切皆是文合帝在背后推波助澜。直到此次同行,他才渐渐意识到,此子心性沉稳,思虑深远,决断果敢,远超许多人。
这才是储君应有的品性。
可惜了。
韩年明暗自惋惜,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殿下所见,下一步……”
“眼下事已了结一段,我等奔波数日,不如暂歇,明日再详议如何?”修璟道。
“甚好。”韩年明确实累了,他一届文臣,在马背上颠簸数日,只觉骨头都要散架了,起身笑道:“老了,经不起折腾。”
季君欣趴在案上,百无聊赖地拨弄茶盏,一直暗中瞧着韩年明,待他走后,抬眼看向修璟:“韩大人心疼你了。”
时间紧迫,三人未曾来得及梳洗便直接入席,此时都带着风尘仆仆后的凌乱。她额间散落几缕发,搭在翘睫上,修璟伸手挑开,收回时食指若有似无从她脸上滑过。
“不会用词就别乱用。”
季君欣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十指交握:“修懿辰,演戏要做全套,哪怕无人在旁,也要尽心尽力。”
修璟被她带得往前一倾,两人距离拉近,他自上而下看着她:“没演。”
季君欣嗤笑一声。
“你爹不是故意让世人看么?”她微抬起身,凑得更近,“看季家和太子一派有多亲密,不然众目睽睽下,你给我剥什么虾?还‘莫要再闹’,那语气,哄谁呢?”
修璟神色不变:“哄你。”
“我可不好哄。”季君欣玩笑道,“就这般听你爹的话。”
修璟道:“你不是乐在其中?”
“左右都被人当刀子使了,不乐在其中,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季君欣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掌中的手,“我从来不与自己过不去。”
修璟向来冷静自持,此刻却觉得,经年累月压抑的念想,被她这漫不经心的撩拨点燃,灼灼地烧起来,压得他几乎难以喘息。
他脖颈微弯,以一种臣服的姿态低下头。
两人瞬间近得只容得下呼吸,修璟眸色愈深:“父皇有意拿你当磨刀石,可是子宁……”
未被握住的手抚上她的侧脸,修璟嗓音微沉:“我们同行,便足以向天下证明季家的立场,还不用我做到这种程度。”
季君欣在那一刹那分神想到,这狗东西果然也猜到了皇帝的用意。随后,思绪被脸颊微凉的触感拉回,她目光回收时,落在近在咫尺的唇上。
被茶水浸过的唇分明柔软湿润,季君欣却觉得极具侵略性,狠狠撞进她的视线,而后耀武扬威四处蔓延,所过之处留下湿漉漉的爬痕,不难受,但麻。
“我……”
她刚要开口,那抹带着茶香的湿润便结结实实地落了下来,初始便急切而深入,撬开她的齿关。
季君欣其实也是个想要就必须得到的人,骨子里同样有极强的掌控欲。她只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弄得有一息间的措手不及,随后抬手按住修璟的后颈,以绝对不许他退让的力道,将两人贴合得更紧。
她顷刻间便反客为主,狠狠勾缠回去,唇舌是战场,厮磨是交锋,吞咽喘息是战利品。
亲吻带着较量和狠劲。
也缠绵。
窗外大雨不歇,屋内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冰冷的茶香,以及滚烫的气息。
似也下了一场无声又滂沱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