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夏宇钧收回手机,拍了拍王清鹤的肩膀,力道不轻,“我的第六感准不准?快,给赵妍打电话,让她火速过来。”
几秒钟后,电话通了,但手机里响起的却是一个异常温柔低沉的男声。“喂,您好,”电话那头的人说,“我是周泽。阿妍在休息,她最近很累。请问您是……?”
“我是夏宇钧。现在有紧急案件需要赵妍立刻来局里一趟。”
“一定要现在吗?她刚睡着不久……”
“阿泽,谁啊……?”电话那头忽然冒出一个带着浓浓鼻音、迷迷糊糊的女声,听起来,似乎是赵妍被吵醒了。
“喂?”赵妍清了清嗓子,声音迅速清醒了不少,“夏宇钧?怎么大半夜打电话?”
“有新发现,紧急情况。”夏宇钧语速飞快,“电话里不方便细说,你最好立刻来局里一趟。”
“行,我马上到。”赵妍二话不说,一骨碌爬起来,挂掉电话就开始摸黑穿衣服。周泽看着她的背影,心疼地皱了皱眉:“宝宝,我送你去吧,太晚了。”
“不用,你快睡吧,别忘了你还有点低烧呢。”赵妍三两下套好外套,“我打个车就好。”
“不行,”周泽已经站了起来,温柔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低烧而已,不要紧。这么晚,你一个人不安全。”说着,他利落地披上外套,拿起车钥匙,“走吧,听起来他们很急,我们不要让他们等太久了。”
大约凌晨两点十分,赵妍一阵风似的冲进了警局。“什么事?是之前的连环杀人案有突破?还是发现了新线索?”她连珠炮似的发问,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几人。
“……”王清鹤好不容易从她连珠炮似的询问里找到空隙,赶紧见缝插针地说,“是石一然。队长说得没错,她确实死于非命,而且有人拿走了她的眼睛……”
“调监控,”赵妍和夏宇钧几乎是异口同声,“咱们得把监控再仔细过一遍,把她住院期间所有进出过病房的人,全部重新梳理,叫来做笔录。”
“这……这得查到什么时候去?”王清鹤近乎崩溃地揪了揪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刚工作时那次三天三夜没合眼的滋味,他可是记忆犹新,一点也不想再尝一遍。
“其实死亡时间很明确,就是当天。死因也指向急性药物作用,并非慢性中毒。”坐在角落里的林迁说话了,他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病例,那专业冷峻的气质,让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从哪里请来的特邀法医专家。“药物起效快,作用窗口期短。所以,重点排查死亡当天,尤其是傍晚前后进出过病房的人员即可,范围可以缩小。”
“你……”赵妍盯着他看了几秒,迅速认出了这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医生,于是顺着他的分析往下说,“说得对。可那天傍晚前后,根据初步记录,只有六个人明确进出过那间病房。我,王清鹤,夏宇钧,值班护士,死者母亲石改梅,还有一个是‘鲜记’花甲粉店的老板张国华。谁的嫌疑最大,目前看来似乎……嗯,还需要证据。”
“可是,”王清鹤插话道,脸上带着走访后的疑虑,“我问过死者母亲石改梅,她情绪虽然激动,但一口咬定花甲店张老板不可能害她女儿。她说两家认识多年,张老板几乎是看着然然长大的,把她当自家女儿看待。”
“在命案逻辑里,如果只相信‘谁和谁亲’,那这案子恐怕永远也破不了。”夏宇钧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一丝略带嘲讽又无比现实的弧度,“人心隔肚皮,什么关系都可以是表演。我还见过有人为了一份遗嘱,就能对自己亲爸下死手呢。”
“所以,”赵妍点了点头,神情凝重,“把她社会关系网里所有有嫌疑的人,都规规矩矩、仔仔细细地审一遍,总不会有错。”她转向王清鹤,下达指令,“明早八点,通知这几个人,再来局里一趟,做正式讯问笔录。”
翌日上午,审讯室。
王清鹤端端正正坐在主问位置,看着对面第一个被带进来的人,清了清嗓子,努力让一夜未眠的疲惫不显现在声音里。
“案发当天,也就是11月16日晚七点左右。那时你在哪里?具体在做什么?”
江尹静:“我在3号病房区,按规定巡查2号床患者的体征数据和输液进度。”她的回答简洁专业,带着医护人员特有的冷静,只是交握的双手指节有些发白。
石改梅:“我……我在和我妹妹逛街……”她的声音骤然哽咽,眼泪夺眶而出,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起来,“老天爷啊……要是当时我没离开,没去逛街,我的然然是不是就……是不是就不会……”
张国华:“我给她送完她最爱吃的那份花甲粉,看着她精神还行,说了两句话就回店里了!不信,你们可以去调监控!我店里门口、柜台都有监控!路上也有治安探头可以查!”
他语气急切,脸涨得有些红,反复强调着不在场证明。
“死者的双眼眼球被取走,替换成了异物。对此,你怎么看?”王清鹤抛出这个骇人的信息,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瞬间反应。
江尹静:“什……什么?眼球?”她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震惊与生理性的不适,“那里……我昨天看她时,她明明……”
石改梅:“眼……眼球?取走?”她像是没听懂,茫然地重复着,随即巨大的恐惧和悲痛攫住了她,她猛地抓住桌沿,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你说清楚!你说清楚啊!我的然然……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保护好你啊啊啊——”哭声凄厉,几乎要撕裂询问室的空气。
张国华:“什么?畜生……简直是畜生啊!”他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强烈的愤怒,拳头砸在桌子上,“多好端端一个姑娘,怎么就……阿弥陀佛,真是造孽啊!”愤怒之后,是掩饰不住的后怕与唏嘘。
“在你们印象里,死者生前是一个怎样的人?”王清鹤换了相对温和的问题。
江尹静:“很安静的一个女孩子……不太说话,但很有礼貌,打针吃药都很配合。”她回忆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石改梅:“我的然然啊……她是个乖孩子,特别懂事,知道家里不容易……”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嘶哑,“我们娘俩一直相依为命……我的然然……”
张国华:“好姑娘啊,真的。唉,可惜了……”他重重叹了口气,摇头,“也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这么丧心病狂!这世道,简直了!”
一番审问下来,王清鹤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并没有得到突破性的线索。
每个人的反应似乎都在情理之中,悲伤、震惊、愤怒,都符合他们各自的角色。之后,他们又和其他同事反复核对了有限的监控片段,结果显示,这三个人在关键时间段内的行动轨迹,与他们的口供基本吻合。
这下,可真让他们犯了难。线索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等等,”一直安静旁听、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林迁,忽然抬起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直直地投向夏宇钧,“你们漏掉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夏宇钧。你们忘记让他也做一份完整的笔录了。”
“什么?”夏宇钧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林迁,仿佛听到了最荒诞的笑话,“你怀疑我?”
“真相是什么,审完、查清,自然就知道了。”林迁毫不理会他眼中瞬间燃起的怒火,平静地转过头,看向主位的赵妍,语气淡然却带着某种奇异的说服力,“清者自清。若想排除所有可能,信我的话,审他。”
“林迁,你……你再这样我让你回医院了!”夏宇钧怒道。
赵妍是绝对不相信夏宇钧会和这起案子有牵连的。但是,林迁的声音,他那副置身事外却又斩钉截铁的姿态,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让人在理智判断之前,就下意识地想要听从。
鬼使神差地,在夏宇钧错愕的注视下,赵妍缓缓点了点头,对着同样一脸懵的王清鹤道:
“按程序,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