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不见五指的空旷房间里,突然射进一道冷白的光束。
林迁一手打着手电,一手推着夏宇钧的轮椅,慢悠悠地碾过阴冷的长廊。脚步声与轮胎滚动声在空无一人的空间里激起阵阵回音。
“林迁,”夏宇钧打了个实实在在的寒颤,声音在寒气里有点飘,“这儿真冷……”
“你都快被裹成粽子了。”林迁应了一声,停下来作势要脱自己的白大褂,“我把外套给你?”
“不用不用,”夏宇钧赶紧摆手拒绝,羽绒服摩擦出窸窣的声响,“我是心里发毛……这儿也太瘆人了……你说说话好不好?
“……”林迁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没见过死人?为什么会怕?”
“不是怕,但是我总感觉身后有鬼……”
在夏宇钧身后的林迁抽了抽嘴角:“……?”
林迁没和他计较,只是又推着他走了几步,然后在一处泛着金属冷光的柜门前稳稳停下。
“这儿。”林迁淡淡地说道,手电光柱定格在标签上,“石一然。”
他拉开沉重的存尸柜,一股更凛冽的寒气涌出,一具女尸暴露在有限的空气与光线中。
夏宇钧撑着轮椅扶手,小心翼翼地看过去——石一然仿佛睡着了一般,静静地躺在狭窄的空间里,只是全身都失去了生命应有的血色,呈现出一种大理石般的冷白。
夏宇钧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她,并未发现任何明显的异常。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刀伤,甚至明显的淤青也没有……”夏宇钧皱起眉头,像是自言自语,“总不能真是自杀吧……”
“我可以碰她吗?”林迁忽然开口,眼睛却始终盯着石一然的脸,那目光专注得几乎要穿透冰冷的皮肤。
夏宇钧愣了一下,随即茫然地点了点头。像是接收到许可指令,林迁微微颔首,走近几步,俯身,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轻轻扒开了石一然的右眼眼皮。
在手电筒强光的直射下,夏宇钧看清了——躺在石一然空洞眼眶里的,分明是两颗眼珠大小的玻璃球!
“啊!”夏宇钧短促地惊吸一口气,显然完全没预料到会看到这一幕。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石一然,又猛地抬头看向林迁:“这……这是……”
“有人取走了她的眼球。”林迁一边用指尖谨慎地翻动那两颗浑圆的玻璃球检查,一边平静地陈述,同时将手电筒递给了夏宇钧,“帮我照着,稳一点。”
夏宇钧接过手电,光束却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他盯着那束光降落的地方,盯着林迁被橡胶手套包裹、动作却异常稳定的手指,盯着尸体眼眶里那诡异冰冷的替代品……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裹挟着寒意爬上脊背。这场景,竟有点像回到了高中时代,心惊胆战地凑在电脑屏幕前,看着某个神秘□□群组里流传的、模糊不清的惊悚视频?
林迁的手指撑开石一然的另一侧眼眶,动作却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转过头,手电的光晕在他侧脸勾勒出明暗的界限:“你怕吗?”
怕?夏宇钧怔了一瞬,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眉毛扬了起来:“这话应该我问你吧?这种场面我见多了,怎么会怕?”
“那就好。”林迁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他小心翼翼地将两颗玻璃球从石一然的眼眶中取出,放入随身携带的透明物证袋,封好口,递给了夏宇钧。
夏宇钧将小袋子稳妥地塞进羽绒服内侧口袋,又掏出手机:“你先别松手,我拍几张细节照片。”
林迁依言维持着姿势,甚至将石一然的眼睑撑得更开些。夏宇钧将手机镜头凑近那空荡的眼眶,将边缘处一点不易察觉的、疑似棉絮的残留物一同清晰地摄入了镜头。
“好了。”夏宇钧收起手机,手电光扫过林迁平静无波的脸,“现在,我们得去找赵妍他们。要快。”
“现在?”林迁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幽光映亮他微蹙的眉,“凌晨一点了。你确定他们还在局里?”
“肯定有人值班。你快带我过去,这事儿紧急,等不到天亮……”
“夏宇钧,”林迁打断了他的话,脸上浮现出夏宇钧再熟悉不过的那种表情——一种混合着理智与不容商量的疏离,“你知不知道,如果我现在把你私自带离医院,出了任何问题,我是要负全责的。”
他还记得十年前,那个总想拽着他一起“违纪”翻墙出校的少年,而自己每次都是用这副表情拒绝。夏宇钧晃了晃神,随即反应过来——这不是高中时无关痛痒的玩闹,也不是什么违纪的小事。这是命案,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林迁!”夏宇钧脸上带了点真实的愠怒,“你……这时候你还在想负责不负责?我是警察,我得对她负责!对真相负责!”
“我是医生,”林迁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异常清晰。他“砰”一声将石一然的存尸柜推回原位,那声响不大,却在密闭的太平间里激起层层回音,也截断了夏宇钧的话头,“我得先对我的病人负责。”
他转过身,目光与夏宇钧撞个正着。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委屈、焦躁和不被理解的急切,是林迁在无数深夜的梦境里反复见过,又每每将他拖入痛苦回忆漩涡的眼睛。
“夏宇钧,”林迁淡淡地开口,可胸腔里早已翻腾得不成样子。那句徘徊在舌尖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我总是无法拒绝你,可为什么你每次都要把我推得更远?”
当然,这句话他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沉默地看了夏宇钧几秒钟,那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他无法预料这个决定会将事情推向何方,同样,他也无法想象再次拒绝夏宇钧后,两人之间那本就脆弱的联系会变成怎样。
总之,千万种复杂的内心活动,在这冰冷彻骨的太平间里,最终只凝结成两个简洁的字。林迁深吸一口气,又彻底的吐出来:
“……走吧。”
声音在墙壁间碰撞了一下,带着决绝的回响。
夏宇钧和林迁是在凌晨一点四十五分抵达警局的,而王清鹤是在一点四十六分被惊醒的。
“起来,起来,别睡了!”夏宇钧一巴掌拍在王清鹤蜷缩的背上,“出事了,出大事了!”
王清鹤惊叫一声弹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面前裹着厚羽绒服、坐着轮椅的队长,以及他身后那位穿着白大褂、气质清冷的医生,一时间怀疑自己还在做某种荒诞的梦。“队……队长?林医生?你们怎么会……”
“我怎么会在这儿?”夏宇钧不等他说完就连珠炮似的打断,“出大事了,我说出大事了!”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两颗玻璃珠的物证袋,“啪”一声拍在桌子上,“你看!”
“玻璃珠?”王清鹤盯着桌子上那两颗在灯光下反着诡异光晕的珠子,眨了眨眼,一头雾水,“这……这怎么了?儿童玩具?”
夏宇钧翻了个白眼,一副“我就知道你看不出名堂”的表情,把手机直接举到王清鹤眼前。屏幕上,赫然是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眼部特写照片。
“我……我靠!”王清鹤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眼睛瞪得滚圆,最后一丝睡意被惊得灰飞烟灭,“这是……这是你邻床那个女孩?石一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