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宇钧别开脸,重新望向窗外。夜色深沉,一弯弦月被流云半遮,洒下清冷黯淡的光。
“林迁,”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得像呓语,“你说,人死之后……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时光的闸门。
当时是一个平平无奇却独一无二的夏夜。平平无奇在于那个夏夜同从古至今千千万万个夏夜一样伴随着蝉鸣与燥热;独一无二在于那独一无二的回忆——17岁的夏宇钩和林迁坐在屋顶上,互相倚靠着数星星。
“林迁,你看那两颗靠得最近的,像不像我爸妈?”彼时的夏宇钧指着天空,语气轻松,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落寞。
林迁的心轻轻一颤。他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夏宇钧手指的方向望去,看着那两颗依偎的星星。他的心被一点一点染成同星空一样的深蓝色,随心跳漾开一圈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我好想他们……”
林迁悄悄地,将手轻轻覆在了夏宇钧搭在身边的手背上。掌心微凉,触感却清晰。
“都过去了。”少年林迁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有我在。”
“你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吗?”十七岁的夏宇钧望着星空,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银河,投向某个遥不可及的远方。
“会的。”十七岁的林迁毫不犹豫地回答,侧过头,在朦胧星光下注视着他的侧脸,“他们一定在陪着你。”
记忆的潮水褪去,二十七岁的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也许吧。”二十七岁的林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答道。他站在阴影里,眼眸里映着窗外零星的灯火,翻滚着深蓝色的海浪。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明明是个警察。”夏宇钧的声音低沉下去,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灰败的阴影里,“可我救不了她。我甚至……连她真正的死因都可能永远无法查明。我只能躺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林迁在黑暗中凝视着他,没有立刻接话。空气里弥漫着沉重的寂静。
“她一定在天上看我,也一定很委屈吧……我把自己吹嘘得那么厉害,现在竟然救不了她。”夏宇钧自顾自地说着。
17岁的夏宇均也是这样躺在屋顶上望着星空自顾自地说话,“我死之后,要变成一颗很大很大的星星,比月亮还亮,比太阳还亮……”
“宇钧,别乱说。”林迁抿了抿嘴,“你不会死的。”
“死?人都会死的。”夏宇钧侧头看了一眼林迁,继续说道,“我以后要当警察,像我父母一样。说不定哪天就……”
“夏宇钧。”林迁打断了他,拍了拍他略有些鼓起的上衣口袋,轻声道:"你有我送的平安符呢。你不会死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轻轻笑了几声,然后陷入了沉默中。
良久,林迁开口:“宇钧……你为什么想当警察?”
“……”
没有回应。
“宇钧?”
还是没有回应,只有平缓的呼吸声,混在细微的蝉鸣里,增添了夏夜独有的静谧。
“……睡着了?”
“我不信她会自杀。”27岁的夏宇钧开口,将林迁的思绪从十年前拉回来,“可是我连真相都没法知道……”
林迁迎着他的视线,良久,才淡淡地开口:“我也不相信她是自杀。她的面部……尤其是眼周的状态,有些怪。我感觉被动过。”
“你说什么?!”夏宇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黑暗中陡然点燃的两簇火苗,“你也觉得有问题,是不是?”
“嗯。”林迁微微颔首,相较于夏宇钧的激动,他显得异常冷静。
“我们得把这个案子重新查一遍!”夏宇钧一把掀开被子,动作牵扯到伤口也顾不得了,“还有机会!”
“我们?”林迁轻轻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我。”夏宇钧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我自己也能查!”
林迁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几乎听不真切。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向角落,将轮椅稳稳地推到了床边。
“上来。”
夏宇钧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干……干嘛?”
“走啊。我们——”林迁站在床边的阴影里,看不清他此刻确切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的声音:
“我知道,不把这件事弄个明白,你今晚是不会睡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