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林迁在病房外驻足片刻,听着病房里的动静。直到夏宇钧的呼吸声变得平稳,他才低下头快步离开,白大褂的衣角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次日清晨,江尹静来送药时,状似无意地提起:“昨晚是林医生亲自来给你打的止痛针?”
夏宇钧点头。
江尹静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石一然醒来后,听说这件事,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她偷偷观察着夏宇钧,发现他今天格外沉默。
“警察哥哥,”她小声说,“你是不是在想林医生?”
“才没有!”夏宇钧突然反应很大。他耳尖涨红了,冲石一然挥挥手:“去去去……别瞎八卦!”
“哼,明明就是!”石一然一脸“看破不说破”的表情,红扑扑的小脸鼓起来。她盯着夏宇钧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感到无聊了,打了个哈欠就继续睡过去了。
十年光阴,改变了太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那个曾经会为他红了耳尖的少年,如今只剩下一身白大褂和冷冰冰的医嘱。
但有些东西,就像深埋的种子,总会在不经意间破土而出。
他和林迁……真的不能再和好了吗?
这个念头总是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浮现,又在白昼来临时被夏宇钧小心翼翼地压回心底。他不再是那个冲动行事的少年,十年的光阴将他打磨得更加沉稳,也教会了他克制。
但是,少年终归是少年——即使经历了十年,夏宇钧还是夏宇钧。
但是林迁不再是林迁了。
石一然被母亲接去进行一项详细的检查,病房里难得只剩下夏宇钧一人。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思绪却不知飘向了何处。门被轻轻推开,林迁独自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换药盘。
“该换药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职业性的平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夏宇钧默默地点了点头,配合地掀开病号服的下摆。绷带被一层层解开,露出腰侧那道逐渐愈合却依旧显眼的伤口。林迁俯身,专注地进行消毒、上药、更换敷料。他的动作精准而轻柔,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周围的皮肤,带着医用手套的微凉和消毒水的气息。
夏宇钧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一句“谢谢”或是其他什么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最终只是喉结滚动,将话语咽了回去。他怕任何超出病人范畴的言辞,都会打破这片刻脆弱的平静。
林迁利落地贴上最后一条胶布,整理用物,准备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然而,在直起身的瞬间,他的目光在夏宇钧微微蹙起的眉头上停留了一瞬。
“疼?”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夏宇钧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还好。”他没想到林迁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伤口其实有些隐隐作痛,但他早已习惯忍耐。
林迁没再追问,只是收拾器械的动作略微放缓。“恢复期,疼痛是正常的。如果实在难以忍受,不要硬撑,可以用止痛药。”他顿了顿,补充道,“过量虽然不好,但适度使用有助于休息和恢复。”
这算不上多么温暖的关怀,甚至依然停留在医生的职责范围内,但相比于之前纯粹的公式化交代,已然多了一分人情味。夏宇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嗯,知道了。”他低声应道,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似乎又摇曳了一下。
林迁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病房。
傍晚,江尹静来送晚间需要服用的药物。她放下药杯,目光在夏宇钧脸上扫过,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林医生今天值夜班。”
夏宇钧抬眼看向她。
江尹静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平静地补充:“他让我提醒你,晚上空调温度不要太低,你伤口的位置,受凉容易引发神经痛。”
这话是真是假,夏宇钧无从考证,但他宁愿相信这是林迁的意思。他点了点头,接过药片和水杯。
午夜十二点。
医院走廊彻底安静下来。夏宇钧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他听着门外偶尔传来的极轻的脚步声,心里隐约存着一份期待。凌晨左右,那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果然在门外停顿,随后,房门被极其缓慢地推开。
林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开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走到床边。他先是看了看输液瓶余量,然后目光落在夏宇钧脸上。
夏宇钧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的停留。他尽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心里却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林迁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安好。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夏宇钧不知何时滑到腰际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好被角,动作小心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夏宇钧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空气有瞬间的凝滞。林迁的动作顿住,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局促,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吵醒你了?”他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宇钧摇了摇头:“没睡着。”他看着林迁,黑暗中对方的轮廓有些模糊,却比白日里少了几分疏离,“你……每晚都来?”
林迁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监护仪器:“夜班巡查是职责。”
“每个病人你都这样……帮他们盖被子?”夏宇钧鼓起勇气,问得有些迟疑。
林迁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好好休息。”他最终只是这样说,语气听不出喜怒,但也没有立刻离开。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夏宇钧有很多话想问,想说他记得以前,想说道歉,想问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林迁,”他轻声开口,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我……”
“伤筋动骨一百天,”林迁却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稍微快了一点,“恢复需要时间和耐心。别想太多,保持心情平静对愈合有帮助。”
他没有给夏宇钧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转身就走。他在床边又停留了几秒,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确认病人情况稳定。
“晚安。”最终,他低声说了一句,这才转身,脚步轻缓地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夏宇钧躺在黑暗中,心里五味杂陈。林迁依旧在回避,依旧守着那条界限,但那细微之处的关心,那片刻的停留,那声“晚安”,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
夏宇钧转过头去,正对上石一然熟睡的脸。
好吧,这次没装睡。石一然是真的睡熟了。
“晚安。”良久,夏宇钧才吐出一句话,不知道是说给石一然还是自己——亦或者是说给林迁。然后,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