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什么请回来?
那不就意味着要和林迁一起吃饭?
“不请。”夏宇钧有意躲开林迁的目光,语气生硬,“我……我不欠你的。”
“你也太不近人情了!”石一然小声替那个陌生的少年鸣不平,“起码……把钱还回去啊。”
“我还了。”夏宇均的声音很轻,甚至带了点细微的颤抖,“我全还给他了……”
记忆如同潮水,不受控制地涌来。
“夏宇钧,你干什么……我不要,我不要你的钱!”
“都说了不欠你的!”
他把林迁塞给他的零钱用力推回去,把那些精心准备的礼物——夹着枫叶的书签、据说能保平安的符咒、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蝴蝶标本——一件一件,粗暴地扔回林迁的桌上。
“我都说了绝交!我不要你的东西了!还给你,全部还给你!”
“夏宇钧,你拿着,你拿着吧……”林迁手指颤抖着,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塞回夏宇钧手里,“这都是我送你的……”
“我不要!”
“那你至少把平安福留着,这是……”
“我说了我不——”
“哗啦——”
一幅木质相框应声裂开——镶嵌着蓝色蝴蝶的玻璃标本,被他狠狠掼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里,那只翅膀上带着梦幻光泽的蓝蝴蝶,无助地躺在透明的残骸中。
两人同时收声,呆愣在原地。
林迁看着地上的碎片,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伸出那双用来写字、用来画画、曾经温柔地递给他饮料的手,徒然地去捡那些锋利的玻璃渣。
他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但夏宇钧还是看到了,有几滴透明的水珠,急速坠下,砸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留下两个深色的、小小的圆点。
那一刻,夏宇钧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被那些玻璃碎片扎穿了。一种尖锐的悔意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最终只是抓起水杯,近乎狼狈地冲出了教室。
“后来……我心里过意不去。”夏宇钧的声音将故事拉回现实,带着深深的疲惫,“想做个蝴蝶标本赔给他。可我手笨,好不容易抓到一只,翅膀还被我捏碎了。最后,只能勉强用一块最完整的翅膀,做了个……很难看的怀表,塞进他桌兜。”
“他发现了吗?”石一然眨着眼睛,好奇地问。
“应该吧。”夏宇钧含糊其辞,似乎不愿多说。
“还有吗?”
夏宇钧破天荒地第一个来到了空无一人的教室。他将那只蝴蝶翅膀做成的简陋怀表塞进林迁桌兜,拿出便签纸,在上面“刷刷”写了些什么,想贴在林迁桌上。
“对不起。我上次太冲动了,不是故意的。”
便签上写着。
夏宇钧左看右看,怎么都觉得别扭。他将那张便签撕下揉皱,又重新写了一张贴上去:“对不起。桌兜里有怀表,赔给你的。”
刚贴上,他又觉得不妥,再次撕下。他烦躁地又写了好几张,却都不满意。
最后,他只写了干巴巴的三个字:“对不起。”
可最终,他还是把这张便签也撕了下来,没有再写新的。那张皱巴巴的纸团被他塞进口袋,连同上面的字迹一起变得模糊不堪。
“他爱发现不发现吧。”夏宇钧趴在桌上,闷闷地想。
后来,他在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发现了那块怀表。和怀表一起被丢弃的,还有一封被揉得皱巴巴的情书——看起来是林迁的字,不知为何也在这里。
夏宇钧只把情书捡了出来,怀表留在了垃圾桶里。
“他爱要不要!”他愤愤地想。
傍晚,夏宇钧拎着空垃圾桶朝学校后面的垃圾站走去。作为一个着急打球却又不得不做值日的学生,他理所当然挑了最轻省的活儿。他叼着根棒棒糖,对值日组长在身后的喊声充耳不闻:“下午我倒过垃圾了!喂!你去哪儿?!”
“倒点空气。”夏宇钧大步向前,死皮赖脸地回应,“垃圾桶里的空气也算垃圾。”组长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管,转身回了教室。
刚走到学校后墙,夏宇钧就看到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下意识闪身躲到墙角后,悄悄窥视那人在做什么。
林迁蹲在地上,在堆积如小山的垃圾里翻找着什么。夏宇钧皱起眉头:林迁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居然在翻垃圾?这地方的味儿连他都受不了,林迁却待了这么久。
林迁一层层拨开废纸团、零食袋,终于,那块带着微弱金属光泽的怀表露了出来。他将那块粗陋的怀表紧紧攥在手心,贴在心口,突然压抑地、小声地啜泣起来。
林迁……哭了?
夏宇钧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蹲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不想让林迁发现——或者说,他根本不敢让林迁发现。他转过身,将脸埋在阴影里,不再去看那个颤抖的背影,只是死死攥着口袋里那张皱成一团的便签,把“对不起”三个字,捏得像林迁手中紧握的蝴蝶翅膀一样支离破碎。
夏宇钧记得很清楚。
那双含泪的眼,那张紧抿的唇,那张皱巴巴的便签和那块做工粗糙的怀表。
夏宇钧一样也没忘。
如果这次没有在执行任务中意外重逢,他恐怕会努力假装忘记一辈子。
“宇钧,你别这样……”林迁那近乎乞求的声音,混着细碎的呜咽,至今仍在夏宇均脑海里循环播放。
所有的懊悔、迷茫、和那些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藏在意,在那一刻,混合成一种无比尖锐的酸楚,贯穿了他整个青春时代。
可此时此刻,面对女孩小心翼翼的追问,夏宇钧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枕头里,闭着眼睛,用近乎气声的音量喃喃道:
“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