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哥哥,警察哥哥……”
黑暗中响起一道稚气未脱的女声,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夜晚的寂静。石一然侧躺在病床上,小声问:“你睡了吗?”
“……没。”夏宇均一只胳膊枕在脑后,目光毫无焦点地落在天花板上。那里只有一片虚无的白,就好像他现在的心一样。“你怎么还不睡?”
“我一直都这样,总是失眠。”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无奈的鼻音,“心里乱糟糟的……和我聊聊天吧,好不好?”
“失眠?”夏宇均微微蹙眉。在他十六七岁的记忆里,自己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少年精力,往往头一沾枕头就能沉入黑甜梦乡。这小姑娘才多大?腿脚不便已是不幸,怎么连睡眠也弃她而去?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沾床就睡。现在也差不多,躺下五分钟内必睡着。”
“那你现在怎么还醒着?”
“唉——”夏宇均盯着那片惨白的天花板,仿佛要把它望穿,重重地叹了口气,“今晚……是特殊情况。”
“我这儿有安眠药,你要吗?”石一然窸窸窣窣地起身,从床头柜摸出一个小药瓶,隔着床间的空隙递过来,“医生开的,很管用。”
“小孩子别乱吃这个。”夏宇均接过那冰凉的小瓶,,随即又给她放了回去,“对身体不好的。”
“可我一到晚上就开始胡思乱想……人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人死后,真的会变成星星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然后就会觉得后背发凉,怎么都睡不着。”
“我……以前也有过这种时候。”夏宇均的嗓音低沉下来,浸入回忆的河流,“但那时候,我会找我最好的朋友聊天。好像只要听到他的声音,知道他在那儿,心里就踏实了,很快就能睡着。”
夜色温柔,卸下心防的话语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他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校服的清瘦身影,看到他转过头来时,眼角眉梢浅淡温柔的笑意。
他们曾经,是那样形影不离。
“那你们现在……还是最好的朋友吗?”石一然小心翼翼地追问,像怕惊扰了什么。
夏宇均沉默了。黑暗中,他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好朋友?
怎么可能?他们现在,恐怕连陌生人都不如。狭路相逢,大概也只会擦肩而过,连眼神都不会交汇。
“绝交……快十年了。”这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涩意,“现在,早就没了联系。”
“啊?为什么啊?”石一然的声音里充满了真挚的惋惜,“你们以前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他……”夏宇均顿了一下,那个深埋心底的秘密几乎要破土而出,“他和我表白了。”他最终用了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拒绝之后,就再没联系过。”
“不做恋人也可以继续做朋友啊!”石一然急切地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真和执着,“那个女孩……她当时哭了吗?她一定伤心死了。你……你为什么要拒绝她啊?”
“他是男的!”夏宇均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这句话,像是一种强调,又像是一种无奈的宣告,“听着,我可是比钢筋还直的直男!”
“啊……啊??!”石一然在黑暗中瞬间瞪大了眼睛,惊讶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发现秘密宝藏般的兴奋,“我的天……展开讲讲?求你了!”
……你这什么特殊癖好?到底在莫名其妙兴奋什么啊!
“不要。”夏宇均猛地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她,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汹涌而来的回忆,“去去去……小孩子别打听这些。再说,谁知道你会不会转头就说出去。”
“哎呀!我保证不会!”石一然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半圈,压低了声音恳求,“好哥哥,你就告诉我嘛,我发誓,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要是我透露半个字,就让我……就让我死无全尸!”
“行了行了,别乱发誓。”夏宇均终究是心软了,或者说,那些积压了太久的往事,也迫切地需要一个出口。他叹了口气,妥协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你绝对不能告诉第三个人,知道吗?”
“嗯嗯!我发誓!”石一然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夏宇均的声音在消毒水气味的夜色里沉浮,像坠着千斤重量,“他和我表白了。”
那几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十年时光仿佛骤然坍缩。他眼前不是医院的天花板,而是十年前那个燥热的夏末傍晚,章鱼小丸子的香气混着少年汗水的气味,还有林迁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要不要脸啊!”
十七岁的夏宇钧几乎是弹起来的,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你喜欢我?……林迁,你最好是在开玩笑……你喜欢我,你……你他妈神经病啊! ”
这句话根本没经过大脑,是纯粹的、被冒犯后的本能反应。他甚至忘了拿桌上没吃完的丸子,提起书包就走,仿佛身后是什么洪水猛兽。
“宇钧,我不是同性恋,我只是……我只是喜欢你……”
林迁追上来,手指小心翼翼地攥住他的胳膊肘,指尖带着轻微的颤。那双总是盛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某种近乎破碎的恳求。
“那我们……我们继续做朋友,好不好?”
“滚啊!做个屁的朋友!”夏宇钧猛地甩开他,动作大到让自己都踉跄了一下。心里有种说不清的烦躁和……恐惧?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林迁,还是怕林迁看向他的那种眼神?他只能用更凶恶的语气来武装自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林迁,绝交!绝交!!!”
他转身跑开,没敢回头。所以他没看见,他最好的朋友,那个总是挺直脊背、清隽得像竹一样的少年,盯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久,然后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似的垂下头去。
“然后呢?你们就一直没说过话了?”石一然的声音将他从激烈的回忆里拽回。
“说过。”夏宇钧盯着虚空,喃喃道,“不说还好,说了……更糟。”
记忆跳转到几天后的教室。他刻意提早到校,林迁果然已经在座位上了。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一瓶还带着水汽的冰镇可乐“咚”地放在林迁桌上——这是他们和好的默认信号。
林迁有些惊喜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燃起一簇微弱的光。
“宇钧,我……”
可那光刺痛了夏宇钧。他几乎是立刻后悔了自己的举动。
“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生硬地说,一把将可乐又捞了回来,
“……手滑。”
他看见林迁眼底的光,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倏地熄灭了。随后,一种冰冷的、完全陌生的东西覆盖上来。林迁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把自己的桌子往外挪了半尺。
一道无形的鸿沟,在两人之间裂开。
“那个……”许久,林迁开口,不自然地瞥了瞥夏宇钧,“我这个月请你吃了好多好吃的,你是不是应该……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