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二个周五,期中考试的日子。
罗兰斯特学院的清晨被一层银灰色的霜覆盖。
梧桐树光秃的枝桠上挂着晶莹的霜花,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树木戴上了细碎的钻石首饰。
草坪上的草叶被冻得硬挺,踩上去会发出“咔嚓”的脆响,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空气冷冽而清新,吸入肺里有种刺痛般的清醒感。
唐清流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呼出的白雾。
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学院发的深蓝色羊毛开衫——考试日允许不穿校服,但大多数学生还是选择了象征身份的深蓝色。
指尖有些凉。她搓了搓手,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痕迹学》笔记本上。
昨晚复习到深夜,此刻那些字迹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知识已经刻进了脑子里。
她不是那种需要临时抱佛脚的学生,长期的系统学习和逻辑训练让她对考试有种沉稳的把握。
但紧张感还是有的。不是对知识的不自信,而是对“考试”这件事本身固有的敬畏——那种用几小时的时间,将一整个学期的积累浓缩在几张纸上的仪式感。
“清流!你好了吗?”
木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罕见的严肃。
唐清流转身,看到木槿已经换好了衣服——不是平时的运动装,而是一套整洁的深色裤装,栗色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用发卡别住了额前总是翘起的几缕。
“马上。”唐清流合上笔记本,放进背包。除了笔和证件,她什么都没带。过多的资料只会让人在考前最后一刻陷入混乱。
两人一起走出宿舍楼。
走廊里异常安静,平时这个时间点会有早起锻炼的学生跑上跑下,今天却只有零星的脚步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专注的神情。
“我好紧张。”木槿压低声音说,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昨天晚上我梦到考试卷上一片空白,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
“你复习得很充分。”唐清流平静地说,“宸澈给你划的重点,你都掌握了。”
“那是理论!”木槿哭丧着脸,“可是《痕迹学》有实操题啊!要是考指纹提取或者足迹分析… …”
“那就按步骤来。”唐清流停下脚步,看着木槿的眼睛,“你记得胡老师说的吗?越是紧张的时候,越要回归基础步骤。一步一步来,就不会乱。”
木槿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嗯,一步一步来。”
她们走到教学楼前的广场时,宸澈和林骁已经等在那里了。
宸澈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穿着黑色的衬衫和长裤,外面随意披着校服外套,扣子都没系。他靠在梧桐树干上,双手插兜,眼睛半眯着看着天空,仿佛今天只是个普通的周五。
林骁则站得笔直。他穿着整齐的校服,每一颗扣子都扣好了,背包在背上背得端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还在最后浏览着什么,手指快速滑动,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冷光。
“来了?”宸澈瞥了她们一眼,“木槿,你脸色跟见了鬼似的。”
“你才像鬼!”木槿立刻反击,“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
“我睡得很好。”宸澈打了个哈欠,“倒是某人,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你——”
“好了。”唐清流打断他们,“考试前别吵架,影响状态。”
林骁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根据研究,考前适度的紧张有助于提升表现,但过度的情绪波动会影响认知功能。木槿,你的心率现在大概在每分钟90次以上,建议做三次深呼吸。”
木槿瞪了他一眼,但还是照做了。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三次之后,她感觉确实好了一些。
“谢谢。”她小声说。
林骁点点头,收起平板:“不用谢。数据显示,我们小组的理论课平均复习时长比全院平均值高出23%,通过率应该有保障。”
“就是嘛。”宸澈直起身,“有我给你补课,你要是还能挂,那真是没救了。”
“你少得意!”木槿又忍不住了,“等我考好了,你得请客!”
“等你考好了再说。”
四人一起走向考场所在的教学楼。路上遇到的其他学生,大多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低声交谈着最后的复习要点。
空气中有种特殊的紧绷感,像一根被拉紧的弦,随时可能发出声响。
在教学楼门口,他们遇到了希墨学姐。
希墨今天穿着正式的深蓝色校服,肩章上的三道银线擦得锃亮。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和几个学联社的成员交代着什么。
看到唐清流他们,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学弟学妹们,考试加油啊!”她笑容灿烂,像一道穿透秋日阴霾的阳光,“放轻松,就当是平常的随堂测试。”
“谢谢学姐。”唐清流点头。
希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今年监考特别严,学联社负责全程监控。你们可千万别动什么歪心思,被抓到就完了。”
“我们才不会作弊。”木槿立刻说。
“知道知道。”希墨拍拍她的肩,“就是提醒一下。好了,快进去吧,提前十分钟进场。”
她朝他们挥挥手,转身继续和学联社的成员说话。
唐清流注意到,那几个成员手里拿着类似平板电脑的设备,正在调试着什么。
考场在四楼的大阶梯教室。能容纳两百人的教室此刻坐得满满当当,却安静得可怕。只有翻动纸张的窸窣声、笔袋拉链的开合声、还有压抑的咳嗽声。
监考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是位中年男老师,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严肃。
他面前放着一个金属探测仪,旁边还有两个学联社的学生协助——一男一女,都穿着整齐的校服,胸前别着“考场督导”的徽章。
“按照座位号入座。”监考老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教室,“把学生证放在桌角。除考试用具外,所有个人物品放在讲台前的指定区域。手机必须关机。”
唐清流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
坐下时,她看了一眼窗外。
梧桐树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一片顽固的枯叶终于松开手,旋转着落下。
木槿坐在她斜后方,宸澈在教室另一侧,林骁则在最后一排。四人隔得很远,这是考试的标准安排。
“现在检查座位。”监考老师说,“如果发现桌面上有字迹,或者抽屉里有遗留物品,立即报告。”
唐清流检查了自己的桌子。桌面光滑,只有岁月留下的细微划痕。抽屉里空空如也。
教室里响起零星的报告声。有个女生发现抽屉里有一张不知谁留下的便签纸,上面写着“加油”。监考老师走过来,收起纸条,面无表情地说:“这不是你的东西,不算违规,但下次请检查仔细。”
便签纸被没收了。女生脸有些红。
“现在宣布考场纪律。”监考老师站回讲台,“考试时间两小时。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传递物品,不得偷看他人试卷。如需上厕所,必须由督导陪同。一旦发现作弊行为,立即取消考试资格,并根据《罗兰斯特学院学术诚信条例》给予处分。”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回答。
“大声点。”
“明白了!”这次整齐了一些。
监考老师点点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现在发放试卷。拿到试卷后先检查页数,填写姓名学号。开考铃响前不得答题。”
试卷从第一排传下来。
唐清流拿到手时,感受到纸张特有的微凉和重量。
她快速翻看——一共八页,题型包括选择、判断、简答和一道综合案例分析题。题量不小。
她拿起笔,在试卷右上角工整地写下:姓名:唐清流,学号:2025070309,科目:《痕迹学基础理论与实务》。
写完后,她放下笔,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这是她的习惯——在考试开始前,用一分钟清空大脑,让所有的知识在需要时自然浮现。
教室里只剩下呼吸声和时钟的滴答声。
- - -
与此同时,学联社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深色地毯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室内温度恒定在22度,古典音乐低回婉转——今天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舒缓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
白深站在一整面墙的显示屏前。
屏幕上分割成几十个小画面,每一个都是一个考场的实时监控。高清摄像头能捕捉到每个学生最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何山然瘫在旁边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抛着一个网球,一上一下。“无聊啊无聊。每次都是这样,盯着这群小屁孩考试。”
刘逸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取着不同摄像头的画面。他面无表情,但眼神专注:“职责所在。”
“我知道是职责。”何山然接住网球,“但就不能来点刺激的吗?比如有人用无人机传答案,或者搞个什么高科技作弊装置… …”
“你想多了。”刘逸平静地说,“学院的反作弊系统每年升级。无人机进不来考场区域,信号屏蔽器全覆盖。高科技装置… …”他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个数据界面,“目前所有考场的电磁环境正常,没有异常信号。”
白深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姿挺拔,目光缓缓扫过一个个监控画面。
在第三考场,他看到了唐清流。
画面里,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在桌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宁静而专注,像是已经进入了某种状态。
白深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说起来,”何山然从沙发上坐起来,“社长,你那个‘优化计划’到底进展如何了?都听你念叨好久了。”
白深没有回头:“在进行中。”
“具体点嘛。”何山然嬉皮笑脸,“是不是跟今年的新生有关?我听说胡锋老师的战术课搞得特别狠,往年可没这么严格。”
“胡老师有自己的教学理念。”白深淡淡道,“我尊重他的方法。”
“得了吧,谁不知道是你——”何山然的话被刘逸打断了。
“有情况。”刘逸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些,“第七考场,第三排左侧。”
白深和何山然同时看向对应的屏幕。
画面上,一个男生正低着头,左手撑着脸,右手在试卷上书写。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刘逸放大了画面,用红框圈出了男生的左手手腕。
手腕上戴着一块智能手表。表盘是普通的数字时钟界面。
“继续。”白深说。
刘逸调取了该考场过去五分钟的录像,以四倍速播放。在某个瞬间,他按下了暂停。
画面定格在男生抬起左手看时间的动作。在手腕转动的瞬间,智能手表的表盘闪烁了一下,从时钟界面变成了极简的文字界面——上面滚动着几行小字,像是某种笔记摘要。
“隐形墨水屏。”何山然吹了声口哨,“挺聪明啊。平时是普通电子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隐藏内容。这玩意儿市面上可不好买。”
“保存录像,标记考生信息。”白深说,“考试结束后交给监考老师。”
“明白。”刘逸开始操作。
何山然摇摇头:“你说这些人,有这心思搞这些花样,用在正道上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