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警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聚焦在角落里的安德烈·伊万诺夫身上。
那枚在证物袋中闪着冷光的、带有齿轮纹路的银白色袖扣,像一道无声的审判,将他牢牢钉在了嫌疑人的座位上。
“伊万诺夫先生,”女警官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请问,您是否见过,或者,这枚袖扣是否是您的物品?”
她将证物袋向前递了递,让安德烈能看得更清楚。
安德烈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那枚袖扣,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震惊、愤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在众人看来几乎等同于默认。
终于,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它… …它看起来,非常像我的那一对袖扣。
但是,”他猛地抬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激动,“但是我今天根本没有戴它们!我穿的是运动服,后来换上的也是休闲装,我为什么要戴袖扣?!”他扯了扯自己外套的袖口,那里是普通的罗纹收口,确实没有佩戴袖扣的可能。
“也就是说,您无法否认这枚袖扣与您拥有的物品极其相似,甚至可能就是同一款,对吗?”女警官敏锐地抓住了他话语中的关键,追问道,“您能否确认,您的那对袖扣现在在何处?”
“我…我通常放在公寓的饰品盒里。”安德烈的语气有些不确定,带着一丝慌乱,“我很久没用了,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它们是否还在… …”
“那么,在今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也就是法医初步推断的死亡时间段内,您在什么地方?具体在做什么?”女警官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不给丝毫喘息之机。
“我在健身!”安德烈快速回答,语速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快,“我大概一点四十分到的健身房,先在自由力量区做了几组卧推和划船,然后,从两点十分左右开始,我去骑了动感单车,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的高强度间歇训练,直到差不多三点才结束。之后我就去男更衣室冲澡换衣服了。很多人可以作证我在力量区和单车区!”他急切地看向力量区那边几个相熟的会员。
那几个人在警方的注视下,犹豫地点了点头。
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开口道:“安德烈确实在力量区练了一会儿,大概…两点前吧?然后他就去单车区了,我看到他过去了。”
另一个女人补充道:“我在他旁边的单车骑了半小时,他确实一直在那里,骑得很猛,满头大汗的。具体时间记不清了,但感觉他待了挺久。”
女警官冷静地记录着,然后指出:“也就是说,您在动感单车区的时间段,与死者的死亡时间有高度重叠。而动感单车区相对独立,虽然有其他人,但并非时刻都有人能精确注意到您的每一个举动,对吗?您是否有中途离开过,哪怕是很短的时间?”
安德烈激动地反驳:“没有!我一直在骑车!我戴着耳机,专注于训练!我为什么要离开?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叫安娜的女人!”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根据一些会员反映,您和死者安娜·佩特洛娃小姐,大约一周前,曾在前台附近有过一次不太愉快的争执,关于…器械使用时间的问题,有这回事吗?”女警官翻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上面似乎有初步询问的记录。
安德烈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但最终颓然道:“是…是有过一点小争执。她占用龙门架时间太长,我只是提醒了一下… …但这根本不算什么!难道就因为这点小事,你们就怀疑我杀人?!”他的情绪几乎要失控。
询问在极度紧张的气氛中进行着。
健身房女教练丽莎证实,她下午两点半准时在瑜伽区带课,期间大概两点四十五分左右去过一次隔壁的员工休息室喝水,停留了约五分钟,但没有靠近女性更衣室方向。
前台接待员索菲亚则脸色苍白地表示,自己下午一直值守在前台,可以证明没有陌生面孔登记进入,但也承认前台位置无法直接看到更衣室入口,期间她曾低头整理过预约表格,“可能有一小会儿没注意”。
其他会员的证词则更加模糊不清,只能提供一些碎片化的时间点和印象,无法为任何人提供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也无法确凿指证任何人。
唐清流安静地坐在希墨旁边,看似在聆听双方的问答,实则大脑正在超负荷运转,像一台高速计算机,将进入淋浴间后看到的每一个细节——持续喷洒的热水花洒、地上奇怪的拖拽痕迹、死者紧握的右手、那枚突兀的袖扣、以及安德烈在单车上的异常状态——所有这些信息碎片,不断进行排列、组合、推演。
太刻意了。
袖扣的出现方式,热水花洒的持续开启,都透着一股精心设计的不自然感。
如果安德烈是预谋杀人,他会愚蠢到留下如此具有个人标识的物证?如果是一时冲动,他又如何能想到在事后开启花洒破坏现场?这其中的矛盾,像一根尖刺,扎在唐清流的逻辑链条上。
她的思路渐渐聚焦于那两个最违反常理的关键点:持续喷淋的热水,和地面上那个被水流冲刷过的拖拽痕迹。
热水… …温度… …
她脑海中浮现出基础物理学的知识:牛顿冷却定律。
物体的温度变化速率,与它和周围环境的温差成正比。
尸体冷却速度是法医推断死亡时间的重要依据之一。而持续喷洒的40度左右热水,会在淋浴间内创造一个高温高湿的微环境,这必然会严重干扰尸体正常的冷却过程,从而导致推断的死亡时间比实际时间显著偏晚!
换句话说,安娜·佩特洛娃的真实死亡时间,可能比下午两点到三点要早得多!凶手开启热水,目的就是为了混淆死亡时间,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而那个拖拽痕迹… …在湿滑的、布满血水的地面上,那个痕迹的形态… …与其说是挣扎或拖拽尸体形成的,不如说更像某个固定点被牵拉后,物体轻微移动造成的。会是什么的牵拉?
一个大胆的、需要精密计算的作案手法在她脑海中逐渐勾勒出轮廓。
这不仅仅是一时冲动的谋杀,更是一个利用了物理学原理精心布置的时间诡计!
她需要验证这个猜想,需要更具体的信息。
她悄悄碰了碰身边因为紧张而绷直了身体的希墨,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学姐,帮我个忙,很重要。”
希墨正全神贯注于警方的问询,闻言立刻侧过头,将耳朵凑近:“怎么了清流?发现什么了?”
“你想办法,自然一点,向那位女警官或她的技术人员询问几个细节。”唐清流语速低而清晰,“第一,更衣室每个淋浴间的热水是否是独立控制的?开关是旋钮还是扳手?水温通常设定在多少度?第二,发现尸体时,花洒的热水开了多久了?水流有多大?第三,那个拖拽痕迹的尽头,靠近排水口的位置,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不属于那里的纤维或细线?”
希墨虽然不太明白唐清流问这些细节的深意,但她对唐清流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立刻点头,低声道:“明白,看我的!”
趁着女警官询问间隙,希墨举起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热心且受过专业训练的大学生的认真表情:“警官,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我有一个问题,可能对现场分析有帮助。”
女警官看向她,示意她说。
希墨按照唐清流的指示,清晰地问道:“我想了解一下更衣室淋浴间的热水系统。比如,每个淋浴间的热水是独立控制的吗?开关是哪种类型的?是旋钮还是扳手?另外,健身房通常设定的水温是多少度?还有,发现尸体时,那个花洒的热水大概已经开了多久了?水流是开到最大的吗?”
这几个问题非常具体,甚至有些技术性,让女警官和旁边的技术人员都略显惊讶地看了希墨一眼。
女警官看向技术队的负责人,一位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的年轻女法医。
女法医推了推眼镜,回答道:“每个淋浴间热水独立控制,开关是常见的旋转式混水阀,向左旋转打开,调节温度。健身房中央热水系统设定输出温度通常在60-65摄氏度,经过管道混合冷水,到达淋浴喷头时,正常使用温度设定在38-42摄氏度之间。发现尸体时,那个花洒处于最大水量开启状态,水温非常烫,估计在45摄氏度以上。根据水流速度、地面积水程度以及热水器回水温度初步推算,热水持续喷洒的时间可能超过二十五分钟,甚至达到三十分钟以上。”
“二十五到三十分钟… …”唐清流在心中默算。
如果死亡时间推断因高温环境而延后了半小时,那么真实的死亡时间可能提前到下午一点半到两点半之间。
这个时间段,健身房的人流量更少,注意力也更分散。
“还有,”希墨继续问,指了指白板上画的简易现场图,“那个地面的拖拽痕迹,它的终点靠近排水口,你们有没有在那里发现什么特别的纤维?或者非常细的、比如鱼线之类的线状物?”
技术队法医这次回答得更谨慎:“痕迹本身很模糊,处于血水混合区域,提取困难。排水口格栅已经提取检验,目前肉眼和初步显微观察未发现明显异常纤维。更详细的微量物证分析需要回实验室进行。”
唐清流微微点头。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来支撑她的“热力延时装置”假说。
这时,对安德烈的集中询问暂时告一段落,尽管袖扣的指向性很强,但缺乏直接证据证明他进入过女性更衣室,也没有找到凶器,警方也无法立即采取强制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