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昨晚自己少些怨气,把宋墨钰叫醒,他就不会怕吼,就不会认余宗师摆布,就不会是现在这个下场……
立在祁枭身后的荆乇低声道:“再不抬走,苍蝇就要来了,到时候你连肉都见不到了。”
祁枭动了动脚,他怕,他不敢动宋墨钰的身躯,他怕自己轻轻一碰,就会从宋墨钰身上掉下一块肉来。
祁枭仰头看向荆乇,他想得到荆乇其他的答案。
荆乇笑了笑,问祁枭:“要大夫?”
祁枭点了脑袋,他的脖颈有些僵,回应不了太快,更不用说开口了,对现在的祁枭而言开口更是一件难事。
“……好。”
荆乇打量了祁枭,想必现在的他也没钱,大夫找不上,荆乇又不想在这种时候刁难他。
祁枭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了,他像个做错了事从而无措的孩子,他只能望着一件事越闹越大,却无法阻止,无力阻拦事件发生。
荆乇转过身,向还在台下看戏的人喊道:“谁去叫个大夫!”
“这还叫大夫?怎么不约个木匠,入土得了!我看他也活不成了啊!”
“是啊是啊,张家家主都喊人把他打成那样了,这怎么活?你说是不?”
“就是啊!是个人这种程度就该死了吧!”
荆乇微微眯眼,笑着向台下掷出一块银子,再道:“去叫大夫!”
银子从荆乇手中被抛出,在空中有了弧度,落地前毫不浮夸的说几十双手伸出疯抢,那些人的嘴被堵住了,手都扬向空中,极力想要得到那块银子。
最终得到银子的人喜极叫道:“好!我这就去!这就去!”
这时,荆乇低眉看向一旁的祁枭,脸上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他想告诉祁枭些什么,不过他明白,现在开口貌似不太合适,便收回了想法,看向台下。
那一双双眼睛,那般饥饿的盯着自己。
荆乇笑道:“怎么?还想要啊?”
一台下的伙计喝道:“荆少爷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就是,我们随叫随到!不图您的钱财,就想帮帮您!”
荆乇眼睛睁大,笑道:“当真?”
荆乇比谁都清楚,金银这种东西能堵住一切活物的嘴,特别是人的!
若不是为了金银,那名伙计怕是不会开口客套,也不会这么好声好气的跟自己说话。
荆乇向台下的人道:“那我要问了,那天山上,来的些什么狠人啊,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你们有头绪吗?”
一群众道:“天山啊,没见过金光从天上落到他们山顶上过!”
又一名群众道:“是啊是啊,据说天山有几百年历史了,这几百年怎么一个人也……”
“什么话!什么叫好些人欺负一个人?荆少爷这是故意找事吗?”
余宗师从人群中钻出来,追问道:“难道不是他宋墨钰先杀了张家主的儿子……”
荆乇笑脸道:“张忠善在我荆家门口打死了一名老妇,这事你们是不知,还是故意不提?”
“……”余宗师一愣,他听说了此事,只是没料到今天会有人在这里提起。
这一会儿,好些人都没敢吱声,台上的荆乇冷了脸,台下的余宗师低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双双僵持。
荆乇开口道:“他替天行道罢了,修仙人这点规矩不懂,只谋权利,这是何意?你们收钱办事,他走正道就把他排挤在外?”
“他那,他那是,他那才是收钱办事,他为了十两黄金把,把张家少爷杀了。”余宗师为了颜面开口,硬又硬不起来,软又不能软。
“那,张忠善当街打死了一名老妇的账怎么算?我去把张忠善从坟里挖出来打一遍?打成他这样是么?你是这个意思对吧?”
说罢,荆乇又眯眼笑了起来。
怎么又扯到那名老妇身上去了?
余宗师根本不敢接那名老妇的话茬,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是张忠善无理在先。
余宗师:“我们都放过宋墨钰了,荆少爷您就……”
荆乇眯眼笑了笑,说:“你们出钱给我医好,我便不再追究,你们若是拿不出钱,担不起责任,我让你们下山挑水都得给钱~”
余宗师哪能知道宋墨钰的后台这么硬啊!
余宗师搓了搓自己的口袋,问道:“我,您,那您要多少?”
余宗师的口袋比较瘪,里面还有些银两,他原以为这样出现在天山脚下会狠狠赚上一笔,结果这么一来只是拿宋墨钰撒气了,张家主也没跟他们天山撑腰,他们也没收入。
荆乇低眉问道:“小孩,问你呢!你要多少!”
祁枭木讷地望向台下,他盯着台下的余宗师,看了很久想不到任何事,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是谁?
他好眼熟。
宋墨钰今天还会醒过来吗,他知道吗?
祁枭愣着,迟迟不知开口。
荆乇眉眼弯弯,他道:“医好,懂吗?医好!”
余宗师小心问道:“……他,他不是,不是死了吗,怎么,还能怎么医好?”
荆乇笑道:“小孩还没开口,你自己想办法呀,找全天下最厉害的大夫啊,不然你们伤过他的就从天山搬走~”
余宗师再次难堪地垂下脸。
荆乇接着压力道:
“张家主也是,这是谁的地盘!也不通报一声!就这么抓人!还有你们!一个两个的真是不动脑子!我们家是没张家大吗?”
刚才去叫大夫的人回来了,他一面朝台上伸手示意,一面喊道:“大夫来了!荆少爷别急!大夫来了!”
宋墨钰身边的祁枭还是那个姿势看向宋墨钰,他不知道宋墨钰会有今天,他不接受宋墨钰这样的今天。
若是如此,祁枭愿意早些放下,在天山下与宋墨钰见面时,他就放下。
宋墨钰罪不至此,宋墨钰不该被那些人欺负成这样,他像是被那行人剥去了皮肤,只有一层层的血肉粘合在身上。
宋墨钰的下场,比祁枭那时的重多了。
那时,祁枭好歹能走,能活动。
宋墨钰现在活着怕是也要个几十年才能长好了,或者更远,更久。
祁枭恨过宋墨钰,他想宋墨钰死,只是单纯的想他别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了,远远的,去哪儿都好,祁枭就当他死了,这样祁枭会好受一些。
可祁枭矛盾啊!
祁枭只是想让宋墨钰离开自己,离自己远远的,不要再出现,不要再打扰自己了,但是,他又会有些不甘,这种不甘是曾经的,被怨念裹挟。
可,为什么会是这样……
祁枭躲进床下时没想过会是这样,他只想到了,宋墨钰被张家人带走,然后杖刑,顶多肉疼几天。
几天后宋墨钰还会回来,还会是那样的活着,兴许他还是走不出来,还是会找自己,但祁枭已经跑远了,他不可能再找得到了。
某些时候,祁枭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正的放下了,真正的放下,不应该会在宋墨钰肚子叫的时候第一时间带他去饭馆,等他吃完了自己才吭声让他给钱。
也不该是宋墨钰变成了其他东西,留在自己身边,自己还会留他一宿。
如果问宋墨钰放下了吗?祁枭倒不如先问问自己,有没有放下,心里是不是还惦记着宋墨钰。
是啊,祁枭怎么可能放下了!
他根本就没有放下!
放下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放下了怎么会恨行刑的人!
说到底,祁枭还是窝囊!
大夫上前看了看宋墨钰的状况,咬了咬牙,转头问道:“荆少爷,这是要……”
荆乇一口气横道:“医好,钱由他们天山上的诸位长老们承担!”
除非祁枭亲自向荆乇开口,不然荆乇不会主动出这医药费的。
“这,有点难办啊,少爷,这,这人……”大夫话音未落。
祁枭记得,他躲下床的时候还想过,宋墨钰死就死了,反正他也彻底死不了,可他现在的这副样子,光是看上去就令人浑身发毛,处刑时肯定比祁枭的那几鞭子要痛很多。
宋墨钰,我不要你死了,我不要你这样。
或许自己现在的无力会和宋墨钰那时候的一样,悔过不及,想要挽回又无从下手。
祁枭哽咽着道:“能……能让他……能不能让他别在……别在流血了……”
一旁的荆乇悠悠道:“你听他说了,别让他再流血了。”
大夫说:“这,这人已经……”
这是这位大夫第一次见这种场景,遍地都是血水,一具遗骸只剩骨头和稀疏的几点皮肉。
荆乇笑眯眯的复道:“别让他再流血了,这位大夫听懂了吗?”
祁枭沙哑着嗓子说:“他没有死,他,他还能活着,能活。”
祁枭侧目看了看台下的余宗师,再抬眼看了看正在翻弄自己箱子的大夫。
大夫蹲身,摇摇头,叹道:“唉!现在的小孩啊!真是心大!这怎么能活嘛!”
大夫说着,他让祁枭想起了昨天宋墨钰跟他说的,宋墨钰用他的一切换了这次机会。
那一切,一切是什么……
是不是宋墨钰沦为了普通人,他是不是也会生病,是不是也会死?
“你快救救他,求你……”祁枭就要哭出声了。
祁枭越想越后怕,宋墨钰要是真的走了,那祁枭以后该怎么办啊……
“唉!”
大夫又摇了摇头,他有些不情愿地从盒子里拿出纱布,一点一点地将宋墨钰的皮肉固定,缠好。
半日后……
大夫擦了擦汗,一甩袖挥汗成雨。
“好了荆少爷,好了,台下的……”
大夫欲言又止,他包扎宋墨钰的过程中不知用了多少药膏多少纱布,那些长老见情况不对,跑都跑完了。
荆乇寻着大夫的视线望去,看向台下,笑着叹道:“哎呀!跑了!不好意思啊大夫!你问问那小孩,这医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