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乇腿好的时候是跟自己的母亲一起信奉很多东西的,只要跟神佛有关的,他都会随母亲一起拜一拜。
只是,腿坏了之后……
那回。
荆乇又一整天没吃东西没喝水,他望着自己健全时母亲摆在桌上的佛像,愣了愣神,他苦笑着向那尊佛像问道:
“你能给我一些吃的吗?一点就行……”
家里很安静……
荆乇凝视了那尊佛像很久很久,直到自己的腹腔中传来一声异响,他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断腿。
“我是不是废了,这里是不是没人来了……”
他再望向窗外,这天还是黑了……
屋里,没有油灯,没有光亮。
荆乇还是保持那个姿势坐着,腿上的知觉不多了,那双腿已经木了。
他望着在这深夜里,一眼不见边际的黑,连个多余的脚步,多余的呼吸声都没有的空间,他起初有点害怕。
“娘……”
“娘——!”
“娘!!!”
“爹!!!!”
他突然记起他的屋里没有关门,一阵冷风吹进,呼在了他的脸上。
“爹——!娘——!来人啊!来人!来人!来人——!!!”
荆乇叫得更大声了,他忘了自己没腿,忘了自己身下是空的,他本能地往后推了把床,将自己的身子推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地板刺骨的凉,激得荆乇惊声尖叫了出来:
“来人啊!!!来人!!!快来人啊!!!”
“爹!!!”
“娘!!!爹!!!”
“你们是死了吗——!!!”
那夜很漫长,留在荆乇身边的只有空洞未知。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荆乇的腿在挣扎的过程中复伤,尽管双眼不盲,但在这黑夜中,他跟盲人没两样。
他不知在这一夜里喊了多少声“爹娘”,无人应他,直至天明,他的喉咙里该是肿了,叫不出,咽个口水都觉得痛。
他眼中充血,眼白血红。
地板上斑斑血痕,荆乇在血迹前面躺着,他想了很久。
他突然恨起了周围的一切!
他们一定是故意的!他们一定听见了!他们一定是蹲在墙后正在笑话自己!
二弟就该死在那场火里,那样,自己就不会断腿成一个废人。
当时还说什么,没事?
这哪是没事?这快要了他的命!
他就不该管那些跟自己无关紧要的事,他们想死就死,想活就活,自己凑上去干嘛,给饭吃?给好脸色看?
他想着,苦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用那两截断掉的腿骨将自己支起来——站稳!
生疼,他也站着。
他转头面向自己房间中的那尊佛像,嘴里念着:“拜拜拜,都把我拜成这样了,不拜你的破事没有!拜你的成废物了管都不管!我信你,我信你有屁用!”
佛像碎在了被荆乇拖拽出的血痕中,荆乇从中捡起一片还算尖利的碎片,藏在衣服里。
他杵着两条坏腿走出门去,哪怕再痛他也撑着,走两步咬咬牙忍过去,地上他留下的血迹越来越多。
这条长廊里连个下人也看不见,荆乇一步一步的迈着,他沙哑着声音笑道:“都死了吗?都死了是吧?死了那也开个酒席啊!”
长廊里两道扎眼的血痕是荆乇拽出来的,他并不觉得疼了,他只知道这是他多管闲事不计后果的代价!
好巧不巧,荆乇这一出门见到的第一个活人正是自己的二弟。
两人一对视。
二弟见了荆乇,他突然转头想往回走,荆乇开口叫住了他:“二弟,你去哪儿啊?今天天气甚好,你们吃早饭了吗?”
二弟顿足答道:“吃,吃了……”
荆乇一步步逼近,他低声问:“哦——这样啊,哈哈,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给,给,给兄长,兄长拿个包子……”
荆乇看出了二弟的异样,他拖着两截染了血的断腿,上前问道:“那二弟这么紧张做什么?”
“……没,没,没紧张,昨晚,昨晚没,没睡好……”
荆乇仰头望着二弟,笑眯眯的道:“哦?呵呵,没睡好,可是我的叫声搅扰到你们休息了?”
“……没有,我没听见,没听见声音,我,我,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荆乇仰起头,抓着二弟的衣裳问到。
他比自己的二弟矮了半截腿,身高同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一样,体型却是一个成人,给人一种无比瘆人的违和感。
“……没,没事,不是,不是,不是兄长的,不是兄长的原因……”
二弟始终不敢直视荆乇,他的视线时落在这儿,时落在那儿,总之不会低头看自己的兄长。
荆乇笑眯眯的问:“哈哈,是吗?这么久不见,二弟怎么说话结巴了?”
二弟回答:“没,没有啊,我,我说话一直都是这样,兄长,别,别误会……”
荆乇柔柔的笑道:“你的兄长哪会误会,呵呵,你刚刚说给我拿包子去,能带我去吗?”
说来,荆乇已经饿了一天一夜了。
二弟说:“我还是,自己去吧,兄长您的腿,您的腿不方便,我帮您去……”
荆乇使了些力气,揪住二弟的衣角,答道:“我许久未见自己的爹娘了,带我去看看,这腿,我不也走到这儿了,没事,无妨。”
“爹,爹,爹他……”
“爹怎么了?”荆乇好奇的问。
是死了,是活的,是跑了,还是别的?
二弟答道:“爹他,他,不想见到你,爹,爹,有了小妾,那妾要,要生了……”
这么一算,荆乇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失去了这半截腿好些时间了,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荆乇看向前方,他突然感觉有些失落,他再仰起头问二弟:“这么说,我不中用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