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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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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来了雁南山,自不能错过这山雪奇观,不如先上山去取取景摆摆造型,她回来后便只需画个草图交给画师四哥即可。

免得等他赏雪归来,天都要黑了。

只是四哥这小厮实在过分老实忠心,叠声劝个不停,“四爷说了,就请姑娘在寺中转转便好,山路雪滑,不宜远行啊……”

“放心,我只在山外围转转,不往里头去。”

……

雁南山主峰巍峨耸峙,两侧余脉渐次低伏延展,恰似一只振翅南翔的鸿雁,因此得名“雁南”。

山之东麓是香火鼎盛的隆兴寺,西麓则重峦叠嶂,深谷幽邃。

此刻这深山之中,却肃杀地围了一群按刀而立的玄甲近卫。

最中间的那位将领模样的人闭目盘坐,面色发青,隐隐泛紫,裸着的上身肌肉虬结,上扎了数十根银针,正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颤动。

只见他浓眉紧锁,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猛地向前倾身,吐出了一大口紫黑色的淤血,脸上那骇人的青紫之气,竟随之立即消退了几分。

在他身侧,立有一位披青色袈裟的老僧,眉须皆白,缓缓睁眼,声如古磬道,“阿弥陀佛,贫僧已为闻施主施针,逼出了脏腑毒邪,后续只需按时服用药汤,清涤余毒,性命便无大碍了……”

闻言,立刻便有一位高壮将领喜色连连,“太好了!谢谢玄智大师!太谢谢您了!”

其余众将士及一位文士亦纷纷行礼道谢。

却另有一道声音沉声询问,“敢问玄智大师,此伤是否会影响寿数……”

开口这人身着漆黑玄衣,覆黑铁面具,上能见奇异繁复纹饰,雪地中浑身静寂若一株古木。

玄智大师目光缓缓移向他,垂目摇首,“寿数乃天机,贫僧岂可妄断,闻施主吉人天相,今后好生将养,或可无碍根本……”

高壮将领立即揽住面具人的肩头,“奚老弟你就是心太细,担心太多,咱们公爷这么多年沙场拼杀,什么伤没受过,他就是长命百岁的命! 哪儿能被这蛮族人小小毒箭给整治了……”

“老姜你这什么屁话,什么叫整治……”

将士们嬉笑间,玄智大师已将闻铮身上的针尽数取下,纳入布囊之中。

面具人垂首抱拳,郑重一揖,“多谢大师出手诊治……”

玄智大师再度深深望他一眼,“闻施主既已无碍,贫僧告退。”

在众人齐声送别中,他踏雪而去,转瞬便在数丈之外,雪地却无痕。

英国公闻铮终于能起身,敛好衣裳后便朝那玄衣人一笑,“奚止,陪我再往里头走走吧?”

又向一旁的文士道,“黄先生你也一道。”

三人缓步至山林更深处,此处四野阒然,唯闻松针坠雪。

奚止率先开口,“公爷信中说您中了北蛮人的毒箭,余毒难清,恐有性命之危,才快马送书回京禀明圣上,恳请恩准让您归京,到隆兴寺求玄智大师治伤……”

“可我细观那伤,箭簇入肉三分即止,创口平整如削,皮肉外翻之状全然不似强弩所伤,倒像是……”他指尖凌空一点,“像是有人握紧箭尾,自己发力送入肩胛的……”

闻铮与他视线相撞,忽而欣慰笑了,“果然瞒不过你……”

奚止神色一凝,“您早有旧伤,这次又——”

“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放低声音,低叹道,“十年筹谋便见今朝,若不能手刃奸佞,若不能亲眼见你归位,我便是无病无灾长寿百年,又有何益?”

奚止静默片刻,才轻声开口。

“我早便向舅舅说过,如今剩这最后一步,我一人足矣。”

闻峥立时怔住。

为防隔墙有耳,他几乎从未从这孩子口中听到过“舅舅”这个称呼,心中不由酸涩难忍,好一会儿才痛快道,“……好!舅舅便等着!”

而久候在此的黄谦眉心微动,绕着奚止踱步一圈,细细端详他露出的半张脸,半晌才捋着长须感叹。

“若非我亲眼所见,若不是公爷提醒,我是万万不能相信……”

他们上山入寺之时,恰与一位披氅的书生隔着数米擦肩而过,那人面白如玉,笑得温煦如春,不知瞧见了什么,眼神甚是温柔。

而眼前此人深幽如渊,玄衣紧束,浑身笼着肃杀寒霜,与那温文书生,分明判若两人。

他意味深长,“我实在好奇,不知哪个才是公子的真面目?”

奚止疏淡答,“都不是。”

黄谦一怔,随即拊掌大笑,“好好好——”

“不愧是公子,此等技艺,举世难寻呐!”

奚止淡笑,“还需多谢我师父他倾囊相授……”

闻铮慨叹,“的确要好好谢谢他,当年我不过托他来京为你找调理身体的法子,他却留京悉心教导你数年,更将一身技艺都授于你……”

甚至,包括易容的技艺。

“他惯爱浪迹江湖,一向逍遥自在,前些日子倒是忽然来信说,不久也将抵京,到时我们三个再喝一场……”

“只是不知,那时你会是哪个身份了,是奚止,还是……”

是奚止,还是……

奚止,或该称裴洲,抬手自压弯的枝杈上拨下一团雪,抛撒向半空。

雪粒簌簌散落,霎时融入茫茫雪地,了无痕迹。

“公爷也知,奚止这一身份,便如这雪粒,散尽便归尘世,从不曾真正来过,又谈何消失……不过是当初的权宜之计。”

三年前,他南下颍州守孝不久,便收到西北急信,得知舅舅闻铮旧伤复发,恐命不久矣,便将修林易容成自己留在颍州,随即昼夜兼程奔向北疆,恰逢北蛮铁骑突袭压境,他便就此披甲上阵,直至半年前大捷告成后,才悄然重返颍州临谷。

“……至于往后如何,既尽人事,且听天命罢了。”

闻铮摇首一笑,“你倒是心性如一……”

“公爷——”

远处忽有近卫疾奔而来,匆匆急禀,却是个出乎意料的消息。

“三皇子携侍从来了隆兴寺,据说是为病中的胞妹六公主祈福进香,只是他礼佛叩拜后,又绕道登山赏雪,恰好路过您的禅院,说是想探望您……”

闻铮抬眉错愕,“他来看我做什么?不对,他怎地这样快就知道我回京了?”

他长驻西北近二十年,甚少归京,与这些皇亲贵胄可没半分交情。

裴洲似笑非笑,“……公爷竟不知,纵使您远在千里,也仍在庙堂有一射之地……”

“……朝中二皇子与三皇子夺嫡之争势如水火,二皇子外祖为京营总督,舅舅是兵部侍郎,不日或将擢升尚书,朝中根基厚若磐石,三皇子外家清誉卓著,门生遍朝野,外祖容尚书却已是致仕之年……”

“公爷虽远镇边陲,远水难解近渴……”

他语意微顿,“但聊胜于无……”

正在此时,忽传来利器破空之声,疾若星火,数道箭矢直直取向闻铮心口。

裴洲迅疾旋身横剑,将箭矢格挡至一侧,扬声喝道,“保护公爷!”

刹那间,雪地之中鬼魅般现出了数十个握刀黑衣人,已将他们团团合围。

“杀!”

……

雁南山东麓,隆兴寺后山。

有一众侍从簇拥着位身着锦衣大氅的青年,正缓步登山,山路化雪,石阶路滑,一不小心他便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下陡坡。

随侍的一位面白无须的内官唉声呼道,“哎呦殿下,奴才早便劝过您,这大雪天里,为公主殿下祈福进香后,还是早些回宫……”

“就算您体恤那英国公,天放晴了再来探望便是……”

那青年生得丰神俊朗,温和儒雅,并无寻常贵胄的凌人盛气。

“古时有昭烈帝三顾茅庐,我虽德才不比先贤,但冒雪探访戍边名将,却也算不得什么,路遥且艰,反倒映衬我的心诚呢……”

内侍叹气,只牢牢扶着自家殿下臂膀,“ 奴才是参不透您这心诚了,唉……那英国公既带伤回京,正应多在房中休养,这样冷的天还上山做什么,累得您也跟着一道受苦……”

三皇子关晟笑意不改,语气却沉了,“周泰……”

内侍周泰忙不迭朝面上轻掴了下,“奴才失言了,该打,该打……”

关晟不再言语,只侧首凝望,但见眼前这山寺银装,层峦素裹,只深深吸入一口寒冽清气——

冒雪亲临拜访是心诚,而山中偶遇则是缘分。

世事两全才最合他心意。

正此时节,万籁俱寂,唯余风声鸦鸣。

只是不知何时起,那琼枝玉树深处,竟幽幽传来一缕丝弦清音,时而低微时而悠远,萦绕于空山雪幕之间,绵绵不绝。

他不禁沉心细听,许久后才反应过来,这支曲子竟是少闻世人提起或弹奏的《寒山曲》——

据传是唐末宫廷乐师崔缕所作,其人因安史之乱避入深山,平生所作曲谱皆已失传,唯有这支据说是他青年时进山访友偶作之谱,得以流传于世。

关晟素谙音律,听得渐渐入迷,脚下不觉循着琴音,朝那弹奏之人靠近。

他沿路拨开覆雪琼枝,举目四顾,忽地怔住——

但见山林尽染霜素,浑无杂色,而十数步外覆雪枯石之上竟倚坐一抱琴女子,乌发逶迤,饰白玉簪钗,通身裹一领银白狐裘,素色裙裾在雪石铺展开来,仿若空谷幽兰,只一眼便被摄住了心神。

恰此时,漫天雪霰又起,纷扬落于她乌发莹面,旋即消融。

她仍垂目抚琴,神色未见半分动容,正若这尘世万物,亦不在她双目之中。

神女降世,莫过如此。

忽又来一阵冬风携雪,直扑得关晟睁不开眼来,待他再次看过去,那枯石之上早已空寂无人。

关晟空落落上前,却又瞥见雪地中余有一抹碧色,他俯身拾起。

——竟是一方素绢丝帕,绣着簇新绽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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