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墨汁的丝绒。
温柔地覆盖了整个城市。
砚辞书斋结束了白日的喧嚣。
回归一片静谧。
只有几盏暖黄的壁灯还亮着。
像守夜的星星。
洒下柔和的光晕。
温软盘腿坐在阁楼的地铺上。
身前摊开着她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
目光在屏幕上关于“老年犬分离焦虑”的文献。
和旁边记事本上涂涂改改的初步矫正方案之间来回移动。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发出细微的、透露着内心焦灼的声响。
年糕似乎感受到了她不同寻常的情绪。
没有像往常一样窝在自己最喜欢的角落。
而是安静地蜷在她腿边。
下巴搁在她的脚踝上。
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尾巴尖偶尔轻轻扫过地面。
像无声的安慰。
沈砚辞洗完澡。
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
发梢还带着湿润的水汽。
让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他走到温软身边。
没有立刻坐下。
而是站在那里。
目光平静地掠过她屏幕上的内容。
掠过她记事本上那些被划掉又重写的字句。
以及她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犹豫。
他的视线。
最终落在她无意识啃咬着下唇的细微动作上。
停留了片刻。
温软察觉到他的靠近。
从屏幕前抬起头。
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还没睡?”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砚辞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他在她旁边的垫子上坐了下来。
动作依旧带着他特有的、一丝不苟的优雅。
“方案遇到瓶颈了?”
他问。
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目光却锐利地捕捉着她脸上每一丝情绪变化。
温软摇了摇头。
又点了点头。
“方案本身……倒不是最大的问题。”
她叹了口气。
手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把她那头原本柔顺的头发弄得有些毛躁。
“是那个委托本身……”
她顿了顿。
似乎在组织语言。
“客户在邻市。”
“是一位住院老人的陪伴犬。”
“分离焦虑非常严重。”
“需要我上门进行为期一周左右的密集矫正。”
她抬起头。
看向沈砚辞。
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如果能成功。”
“对我的专业口碑会是不小的提升。”
“而且……”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只狗狗……听起来真的很需要帮助。”
“但是……”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但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里。
清晰地写着她的顾虑——
放心不下刚刚稳定下来的书店。
放心不下可能需要人照顾的年糕。
更放心不下……
她和他之间。
这份刚刚确立、尚未经历任何风雨的亲密。
沈砚辞安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她。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如水。
直到她说完。
陷入沉默。
用那种带着挣扎和依赖的眼神望着他时。
他才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唇。
“所以。”
他开口。
声音是一贯的平稳。
甚至带着点他特有的、冷静到近乎刻板的分析腔调。
“你纠结的核心变量。”
“是空间距离。”
“时间长度。”
“以及……”
他顿了顿。
目光在她脸上扫过。
“对现有生态系统稳定性的不确定评估。”
温软:“……”
她有时候真的很想敲开沈砚辞的脑袋看看。
里面是不是装着一套精密的数据处理系统。
而不是正常人类的情感神经。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我有点放心不下。”
沈砚辞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仿佛在说“这难道不是同一个意思?”
但他没有就措辞问题展开讨论。
他沉默了几秒。
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内部运算和数据确认。
然后。
他做出了决定。
他看着她的眼睛。
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某种郑重力量的平静语气。
清晰地说道:
“去吧。”
这两个字落下。
像是有无形的锤音。
敲定了某种基调。
温软怔住了。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以为他会列出各种数据。
分析利弊。
或者干脆用他那种气死人的毒舌风格。
嘲讽她的犹豫不决。
她唯独没想过。
他会如此直接。
如此干脆地。
说出支持的话。
沈砚辞没有理会她的愣怔。
继续说了下去。
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年糕和我你不用担心。”
他甚至没有看脚边的年糕一眼。
仿佛这只猫的安置问题。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早已被计算在内的参数。
“它的喂食、饮水、以及……”
他似乎是斟酌了一下用词。
“基础卫生维护。”
“我会按照既定标准执行。”
“误差率不会超过百分之二。”
年糕似乎听懂了它在被讨论。
“喵”了一声。
像是在表达对“卫生维护”这个词的不满。
但尾巴尖却愉悦地翘了翘。